《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46、那年的她 门掩上

　　门掩上了。那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地上。

　　羽华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怀里还抱着火额儿。那孩子睡得沉，小身子软软地陷进她臂弯里，小尾巴搭在她手腕上，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地晃。

　　她低头，看怀里这张小脸。这是那个人，最最开始的样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吃，只会睡，只会用那双一蓝一金的眼睛，懵懵地，望着这个世界。

　　可就是这团小东西，将来，会陪着她，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她忽然，又想起了那把伞。

　　其实她这个人，对伞，从来就没什么执念。伞嘛，遮风挡雨的物件。下雨撑开，天晴收起。她活了那么久，什么样的伞，没见过。没有一把，在她心里，留下过，半点影子。

　　她本不是，会为一柄伞，费心思的人。

　　可偏生，有那么一把。

　　那把伞，陪了她，六十多年。

　　那六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她已经，有些，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长到，她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而那个人，一直，走在她身边。

　　那六十多年，风大的时候，那个人，就撑开伞，挡在她前头。雪大的时候，那个人，就把伞，往她这边，偏一偏。六十多年，日日夜夜。那伞，为她，挡了多少风，多少雪，她，数不清。

　　她只知道，有那伞在，她这六十多年，竟没被，一滴雨，淋湿过。

　　而最让她，记到今天的，是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说出来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好像，有几个人，朝她这边，看了几眼。眼神里，是好奇，是打量，还带着点，说不清的，窥探。

　　那个人，把伞，往她面前，一挡。

　　"仙人之姿，"那人，语气，不冷不热，"岂能容忍，凡人，随意窥探。"

　　就这一句。

　　羽华当时，愣住了。她分不清，这话，是褒，还是贬。是夸她，像仙人。还是，拐着弯，说她不近人情。她拿不准。那人，也没解释。只把伞，又往她这边，斜了斜，遮得更严实了些。

　　她后来，才慢慢，咂摸出，这话里的，味道。

　　哪里是什么仙人不仙人。那人，分明是，不想让别人，看她。

　　就这么简单。

　　那个人，用一把伞，把她，挡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挡了，六十多年。

　　羽华想着，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火额儿软软的绒毛里。那孩子，在梦里，小小地，哼了一声，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你这人。"她轻声，说，"从那么小，就，这么，霸道。"

　　"连别人，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那孩子，自然，听不懂。他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自己将来，会撑着那把伞，为一个人，遮风挡雪，一挡，就是，六十多年。

　　羽华抱紧了他。心里，那点，想要一把伞的，念头，更重了。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伞。

　　她要的，是那六十多年。是那句，仙人之姿。是那个，用一把伞，替她，挡住，整个尘世，窥探的人。

　　这一世，她要，亲手，把伞，先备下。

　　等那个人，长大了，走到她面前。她也要，学着他的样子，撑开伞，挡在他前头。

　　"这一次，"她在心里，轻轻说，"换我，替你，遮风，挡雪。"

　　门缝里的光，暗了下去。外头，夜，静了。那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像一场，极轻极轻的，雪。

　　（第一百四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