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拾遗录:额儿篇》奈法比雅

145、伞下故人归 众人各

　　众人各自散去。老夫人挑的那间石室，在归霞洞最深处，又亮堂，又清净。清焰和狐喜儿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也各自歇下了。墨凝带着一群小狐狸，把火额儿安顿好，才打着哈欠回了自己那屋。

　　只有羽华，还没走。

　　她站在那石室门口，一直没动。两只手绞在衣角上，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那红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她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老夫人正要进房，一回头，就瞧见了她。

　　"怎么还不去睡？"老夫人问。

　　羽华没答话。她只是，慢慢，走到外婆跟前，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拉住了外婆的衣角。

　　那衣角，是火红的锦缎，绣着暗金的凤纹。羽华攥着它，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外婆。"她小声喊了一句。

　　老夫人看着外孙女，那赤红的凤眼里，浮起一丝，柔软。她蹲下身，跟羽华平视，声音也放得极轻极柔："怎么了，我的小外孙女？"

　　"外婆……"羽华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您能，帮我，做一样，东西吗？"

　　"做什么？"老夫人问，"你只管说。外婆，什么都能给你做。"

　　羽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一把，伞。"她说。

　　"伞？"老夫人一怔。

　　"剑鞘。"羽华说，"做成，伞的样子。剑，藏在，伞柄里。"

　　老夫人，更诧异了。她直起身，看着外孙女。这丫头，才多大，怎么就，想着，剑了。

　　"你这孩子，"老夫人道，"你连剑，都还没有呢。"

　　"将来，会有的。"羽华仰起脸，那赤红的凤眼，亮晶晶的，"娘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有自己的剑。跟娘，一样。"

　　"我，提前，求外婆，把鞘，给我备好。"羽华说，"等我的剑，有了，就，藏进去。"

　　她说得，极认真。那语气，不像孩子，异想天开。倒像，一个，早把将来，看得，清清楚楚的人。

　　老夫人看着外孙女，没急着答。她本可以，先问一句，你为什么要伞。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羽华，那认真得，不像个孩子的，眼神。

　　这孩子，打小，就比旁的孩子，沉静。今日，又说出，这么一番，有头有尾的话来。换作寻常的祖母，早该，惊异，盘问了。

　　可老夫人，不慌。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这孩子，是南宫家的种，是凤凰一脉的血。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再正常不过。她若一惊一乍，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老夫人，只问这一句。

　　羽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油纸伞，的样子。"她说，"撑开，是圆的。伞骨，是散的，一根，一根，跟寻常油纸伞，一样。"

　　"伞面上，画一只仙鹤，再画一只朱雀。两只，盘旋着，头尾相衔。就像，两个，太极的，图案，交叠在一起。"

　　"鹤，是仙。朱雀，是火。"羽华说，"它们绕着飞，谁，也，离不开，谁。"

　　老夫人听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她这外孙女，说的，哪里是，小孩子，异想天开的，胡话。这分明，是，一个，想得，清清楚楚的，完整，念想。

　　"伞面画鹤与朱雀，盘旋如太极……"老夫人喃喃，复述了一遍。她看向羽华的眼神，有了几分，欣慰。

　　"好。"老夫人点头，"这个，好。"

　　"到底是，南宫家的儿女。"老夫人说，"这品味，是有的。可见，平日的教导，没白费。"

　　"外婆，答应了？"羽华，喜出望外。

　　"答应了。"老夫人笑，"不过，这伞，也不是，随便，就能做的。"

　　她直起身，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给羽华听。

　　"那伞骨，不能用寻常的木。"老夫人说，"南明离火，是至烈之火。寻常的木头，一碰，就成炭了。"她顿了顿，"得用，扶桑木。"

　　"扶桑木？"羽华问。

　　"金乌，建巢的，那种木头。"老夫人说，"太阳神木。金乌，日日在太阳里出没，它建巢用的木，自然，不惧火。只有这种木，才能，抵得住，南明离火的，灼烧。"

　　"那伞面呢？"羽华追问道。

　　老夫人，沉吟了片刻。

　　"伞面，也有讲究。"她说，"寻常的皮，寻常的布，一燎，就化了。火鼠皮，火浣布，也，不够格。那南明离火，是火之极，不是，这些凡物，能承得住的。"

　　"那，用什么？"羽华问。

　　"水蛟。"老夫人说。

　　"水蛟？"

　　"深渊里，修了千年的，蛟。"老夫人道，"龙之属，生于水。那水蛟，一身的鳞，生在深水寒潭里，天生，克火。"

　　"取那水蛟，最厚实的那片，逆鳞。"老夫人说，"剥下来，熬了，鞣成，伞面。这鳞，承得住，南明离火。"

　　羽华听着，眼睛，更亮了。

　　"水蛟，好猎吗？"她问。

　　"不好猎。"老夫人说，"那东西，藏得深，又狡。寻常人，寻都寻不着。"

　　"不过，"老夫人，摸了摸，外孙女的，头，"外婆，去猎。这洪荒里，还没什么，是外婆，猎不来的。"

　　"真的？"羽华，几乎要跳起来。

　　"真的。"老夫人道，"只是，急不得。扶桑木，在极东的汤谷。水蛟，在南方的深潭。两样，都远。"

　　"几年，也没关系。"羽华说，"外婆，您慢慢寻。我等。"

　　她说这话时，那语气，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倒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再等几年，也，等得。

　　老夫人看着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好孩子。"老夫人说，"你，等。"

　　"外婆，给你，做。"

　　暖黄的光，从石室门口，透出来，落在一老一小身上。那老太太，牵着外孙女，转身，进了屋。

　　门，轻轻，掩上了。

　　（第一百四十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