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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棋 子 一 ...

  •   一路向东,雨势渐弱,江面浮起蒙蒙水雾。

      许是累极,玉娘始终昏迷不醒。一碗碗汤药灌下去,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九月是影七路上买来的女使,一路上,近身伺候玉娘。为奴为仆的最重要的,就是明白主子的心思。可这二人的关系,她有些看不懂。

      说是不重视,却也买了女使照顾,大把金贵的药材用在那人身上。要说重视,那小姐病重如此,竟无一人探视。

      九月摇了摇头,拧了拧手里的帕子,轻轻擦拭玉娘的身子。

      “不要……”

      床上的人发出微弱声响。

      九月惊得站起身来,但很快又俯下身子细听。

      船舱外,崔桢珩立在船头,江面骤起的清风带动他的衣袖。

      “侯……爷,侯爷。”九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崔桢珩拧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姑娘,姑娘她刚刚醒了。”九月马上低头行礼。

      “如何?”崔桢珩神色淡淡。

      “姑娘嘴里一直念叨着‘不要’,没说几句又晕过去了。”九月声音越来越小,不敢抬头看他。

      “不要?”

      崔桢珩低声重复,瞥向身后的影七,影七垂首领命。

      夜里,船舱红烛摇曳。

      一声声的咳嗽震得胸腔生疼,榻上人尚未睁眼,眼珠却快速翕动。片刻,长睫簌簌一颤,方才缓缓睁眼。

      这是哪里?

      玉娘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她怎么又在船上了?好似西山村的种种都是一场梦。

      “姑娘你醒了。”突然的安静引起九月的注意。

      见玉娘醒了,她规规矩矩地自述来历:“奴婢是九月,是影七大人安排来伺候您的。”

      “影七?”沙哑的声音满是疑问。那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不安涌上心头,玉娘抱紧身子。

      九月端着茶水,递至玉娘手中:“影七大人是侯爷的贴身护卫。”

      轻颤的手指脱力,茶盏摔在地上,温热的茶水浸湿前襟。

      自己不是已经从侯府出来了吗?怎么又回到侯府的船上了?难不成是被抓回来的?

      “哎呦,姑娘,烫着你没。”九月惊白着脸,拿着帕子轻轻擦拭。

      门吱呀一声响,二人扭头看去,来人正是崔桢珩。他徐徐走近,至玉娘七八尺远处停下脚步。

      沉声道:“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玉娘颈部发凉,身子猛地一晃,踉跄从榻边跌落,如瀑的黑发散至胸前。

      九月垂首退下,狭小的舱室只余他们二人。

      “是我的错,”玉娘闭上双眼,垂首请罪,“是我不知轻重,擅自离府。”

      “为什么离府?”他想不通,不是跋山涉水都要来到侯府吗?

      玉娘猛地抬起头来,对上崔桢珩的眼:“我想回家。”

      “那又为什么投了水?”

      “不是投水,”她眼眸暗淡,“是不小心跌入水的。”

      “不小心?”崔桢珩眉峰蹙起,语声陡然一沉。

      “我娘,”玉娘嘴唇发颤,“我娘她,已经再嫁。”

      崔桢珩神色淡淡。不错,和影七查到的一样。

      一腔奔赴,到最后却化作泡影。这就是骨肉血亲,何其讽刺,崔桢珩嗤笑。

      这声轻笑传入玉娘耳际,尽数化作嘲讽的利刃刺入心脏。她咬紧牙关,偏过身去,使劲抬头,低浅眼窝再也拦不住滚烫的泪水。

      昏暗的烛光勾勒出点点泪光,撞进他眼中,刺得他偏过脸,再无半句话,转身便走。

      玉娘垂首在地,久久未起身。

      崔逢再见道玉娘的时候,觉得自己老眼昏花。

      半月前还是个瘦弱的男童,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个女童。只是脸上少了些生气,总爱抱着灰团子坐在廊亭里。

      玉娘又被安排到了西院,由秋灵和九月二人伺候。崔桢珩接外室女入府的事在族内传开。

      回府第二日,便有几名族老登门。

      几位族叔落座,崔逢引着仆从看茶。

      老侯爷离世前崔桢珩就已经准备来年秋闱下场,葬礼过后更是每日早起习武健体,练后便苦读整日,直至夜半灯火犹明。

      崔桢珩不是靠祖宗荫庇之流,他两年前便已过了院试,取为廪生,满堂勋贵子弟中,这般年少进学者寥寥无几,更不用说他文武兼修,一身的功夫也不容小觑。

      崔晋松虽早逝,因着崔桢珩,旁的也不敢随便造次。

      崔桢珩伸手执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复又将茶盏放置案上。

      见他不说话,为首的一名族老有些着急:“阿珩,一个贱籍女子声的孩子,怎么能带回侯府,此举未免太过轻率。”其余几人也连声附和。

      “我自不会让她入族谱,只是侯府如今子嗣凋零,到我这辈只余我一个。”他神色沉静,语气笃定。

      “将她带回府中,不过是多一枚可供联姻的棋子。至于往后境遇如何,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话已说到这份地步,一众族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茶未饮尽,便借口有事告退。

      名虽不登族谱,但是里外上下都认了她是侯府的庶女。吃穿用度也都按着规制置办,只是华服珠钗装点在玉娘身上,只觉得处处违和。

      并不是她生得貌丑,一双鹿眼清明澄澈,唇色朱润,但看五官,说是世家的嫡出姑娘也不为过,只是这周身的气场让人一瞧便觉得十足的小气。

      越是华贵的衣服越显得她手足无措,好似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那日,崔桢珩经过西院,正瞧见玉娘蹲在草丛中,与狸猫嬉闹。

      她衣裙中摆处爬满褶皱,头上珠花歪斜,还未走两步,绣鞋就被落在身后。

      秋灵扶着她站稳,九月四处张望,生怕被别的看见,忙把地上的绣鞋捡起,蹲着身子给她换上。

      崔桢珩眉头紧锁,满脑子都是“不成体统”四个大字。

      玉娘刚站定身子,就发现他往自己这边看,马上大力抚着自己的衣裙,想展平那杂乱的折痕,鼻尖冒出细汗,脸颊微微发热。

      崔桢珩离得越来越近。

      她躬身,叉手胸前:“见过侯爷。”

      又觉不妥,改口道:“见过……见过兄长。”

      果然是没规矩,看来需要找把剪子,把她那些野气给修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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