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懂人》星遥

5、起点1 九月的风裹

　　九月的风裹着夏末的黏腻热气，卷过实验中学二楼的走廊。

　　开学第一节英语课下课，沈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在每个人桌子上留下了一大摞课本。教室里的安静又维持了大约三秒，然后阀门被某个人拧开了——说话的说话，挪椅子的挪椅子，后排传来书包拉链哗啦一声扯开的响动。

　　楚湘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动。

　　她把笔袋放在桌角，指尖抚平了课本封面上的折痕。周围的声音涌过来——笑声、说话声、椅子腿刮过地板的摩擦声——每一样都很清晰，但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从水面上传来的。新班级，新同学。她认得其中一张脸，赵天翔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翻一本刚发的物理课本，翻得很慢，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桌那个叫韩莹的女生，从坐下起就没动过。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互相攥着，肩胛骨之间凹出一道浅浅的沟。楚湘雪张了张嘴，在想该怎么和她搭话。但她看着韩莹纹丝不动的后脑勺，又把话咽了回去，决定再观察一下。

　　身后传来两下敲击，是指节叩在木质椅背上的声音。

　　楚湘雪转过身。秦婧璇坐在她后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刚从她椅背上收回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秦婧璇脸上。楚湘雪的目光也跟着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最终落到她手上那双黑色薄手套上——那双手套她昨天就隐约注意到了。

　　“中午一起去外面吃吗？”秦婧璇的语气比起邀请，更像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提议。

　　楚湘雪愣了一瞬，她没想到会被一个刚知道名字的女生邀请吃饭。“外面”不是食堂，她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一下：一顿午饭在外面吃，少说要十几块。食堂一顿几块就够了。她的零花钱每周八十，刚好够食堂的午饭和来回地铁票。但她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好啊，那我就跟着你走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也有些意外。方才秦婧璇在看着她，等她的回答。或许是那种直直望过来的目光，让楚湘雪觉得拒绝会显得很奇怪。又或许是那一刻教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影响了她的回答。她隐隐觉得刚才那一秒和这一秒之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不可逆地拨动了。就像小时候在爷爷家拨弄老钟的指针，以为只是玩玩，后来才知道时间不会倒回去。

　　秦婧璇笑了一下，拿出手机翻了翻：“我问过上一届的，说大门出去左拐有家米粉还不错，也有盖饭。”

　　“你连上一届的都问过了？”

　　“加了新生群。”秦婧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QQ群的聊天记录滑了好几屏，“群里有个学长说的。”

　　楚湘雪看着那一长串聊天记录，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和自己不太一样，但她不讨厌。况且她在周围的一圈人中选了自己，让楚湘雪的内心多少有些高兴。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楚湘雪转回身，拿出笔记本。数学课的前十五分钟她听得很认真，笔记一行一行往下记。然后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后偏了一下——秦婧璇正低头翻课本，手套在纸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只是机械性地翻着完全没在听讲。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记笔记。她从小到大都是认真学习的好学生，听讲和记笔记这两件事已经刻在了她的肌肉记忆里。身边的赵天翔起初在努力听着，但没过多久就双眼放空开始神游，楚湘雪想提醒他，又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种程度，于是抬起来的笔又被放下了。

　　下课后秦婧璇又探出头来找她说话，问她初中是哪所学校的。

　　“海塘五中，你呢？”

　　“二十，那学校管得可严了。本来我小升初时候想报一中，我爸非说一中初中没有二十好。”

　　“小学时候我们老师也说市五所的初中不太行，管得太松。”

　　秦婧璇眨了眨眼睛，敲着侧脸的手指停住了：“管得松还不好？一看你就是好学生，以后作业靠你了。”

　　“好什么，咱班现在的学号是按中考成绩排的，你可是女生第一名。”楚湘雪连忙推脱，她感觉这个人的思路很奇怪，就好像学习成绩在她眼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那是以前的事了。走吧，该去升旗了。”

　　和小学、初中时一样，升旗和课间操依旧是高中生每天的必修课，开学第一天升旗照例会有校长对新学生的寄语和学生代表发言，虽然大部分同学都仅仅是捧个人场。

　　楚湘雪同样没有心思听这些，她还沉浸在刚才妹妹发来的QQ消息带来的喜悦中：妹妹压线进入一中实验班，没有落入重点班。楚湘雪当即回复了一句恭喜，到现在嘴角还不停地往上翘，心里在想晚上该怎么为妹妹庆祝，直到主席台上响起了“升旗仪式到此结束”的声音。

　　“你刚才一直在笑，有什么好事吗？”

　　升旗刚结束秦婧璇就凑了上来，她方才就站在楚湘雪身后，看着楚湘雪的嘴角翘了一整个升旗仪式，现在好奇心终于有了出口。

　　“是有，我妹妹成功进到实验班了。”

　　秦婧璇脸上的疑惑程度更高了，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略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楚湘雪察觉到了这些，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有些奇怪：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下轮到楚湘雪睁大眼睛了，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于是连忙解释起来，声调比平时说话更高：

　　“她是我妹妹啊，我们是双胞胎，她实现了愿望我肯定会替她高兴。”

　　说完之后她放慢了脚步，等待着对方的反应。秦婧璇眨了眨眼，表情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脸上露出甜美却明显是礼仪式的笑容：

　　“嗯，恭喜她。刚才那个校长——”

　　话题被对方扯开，这件事却落进了楚湘雪的脑海中，她知道对方没有接受她的解释，但她也觉得替妹妹开心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应该被质疑。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妹妹吧。

　　后面的每个课间秦婧璇都还会找楚湘雪聊天，中午带她去的那家米线也很好吃，两个人理所应当地成为彼此在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升旗发生的事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到了下午最后一个课间，楚湘雪没等敲椅背的声音响起就主动回过头，正好看到秦婧璇的手停在半空：

　　“一起去厕所吧。”

　　放学的时候，身边的赵天翔把课本塞进书包，转头看她：“一起走吗？”

　　两人对视，赵天翔又把目光移开。楚湘雪以为他不是会主动问这句话的人，看来对这个同桌的认知要更新了：

　　“好啊。”

　　楚湘雪背上书包，还是初中时那个浅蓝色的。赵天翔已经站在过道等她了，两只手抓着书包肩带，姿势也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从实验中学到地铁站要走十分钟。路两边是刚开学的小店，每一家门口都挤着穿绿白校服的学生。楚湘雪和赵天翔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赵天翔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没说话。楚湘雪看了看他，主动挑起了话题：

　　“你数过今天走了多少次神吗？”

　　赵天翔抬起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平均每节课走一次吧，集中注意力太难了，我初中就做不到。”

　　“本来想提醒你的，但怕你跟我生气。”楚湘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赵天翔却把它当真了，连忙摆手。

　　“不会的不会的，我保证，下次我要是再走神你尽管提醒。”

　　他略显滑稽的动作让楚湘雪没忍住笑了出来，边笑边说好，留赵天翔在一旁露出迷茫的神情，随后松了口气。这个人有些羞涩又有些笨拙，但她不讨厌。

　　两个人边聊天边走进了地铁，话题转到了初中的共同经历上。楚湘雪问他还记不记得初中的语文老师，赵天翔说记得，那个总穿同一件灰西装的，讲到激动处假发会歪。楚湘雪笑得弯了腰，说你怎么就记得这个。赵天翔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楚湘雪先到了站：“明天见。”

　　赵天翔朝她挥了挥手。车门关上，站台的灯光一闪而过。他靠在车门上，把书包换了个肩膀。她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上初中以来第一次有女生和他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