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懂人》星遥

4、开学2 回到家的时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彭继兰正在厨房里忙活。

　　“小雪回来啦！”彭继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滋滋的炒菜声掺杂着，“第一天怎么样？老师和同学好不好？”

　　楚湘雪换下衣服，走进厨房帮忙剥蒜。她一边剥一边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那就好那就好。”彭继兰翻着锅里的菜，“和同学搞好关系，别闹矛盾。”

　　“我知道。”

　　“虽然你还是很让我们放心的，但该说的还是得说：高中三年是最关键的时候，可得好好学，别贪玩。”

　　“知道了妈。”

　　这时候门又响了，妹妹楚湘语也回到家。她身上的短裙和高筒袜已经被爸妈说了一个夏天，但结果显然是毫无作用。一头微卷的短发还是披在肩上，和初中的时候相比，她瘦了一点，下颌线变得更清晰了。

　　“我回来了姐。”

　　“嗯。”

　　楚湘雪把蒜剥完，和妹妹一同在餐桌旁坐下来，妹妹拿起筷子夹起菜来。彭继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上学第一天，跟你妈打个招呼。”

　　楚东宏走到楚湘语对面，双手撑着桌子，用略带期盼的眼神看着女儿。楚湘语抬起头，僵硬地给爸妈问了句好，马上又低下头吃饭。楚东宏摇了摇头，自己搬开椅子坐下。

　　吃饭的时候，彭继兰一个劲儿向两人传授对高中的嘱托，什么“辛苦三年幸福一辈子”、“听老师的话和同学搞好关系”、“专心学习别把心思用在别处”。每说一句楚湘雪就点头答应，妹妹则压根不听，全程都在自己给自己夹菜。

　　“小语今天怎么样？”彭继兰被迫主动问道。

　　“还行。”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内容。

　　手机事件过后，楚湘语和家里的关系在表面上恢复了正常。她们不再吵架了，妹妹每天按时回家吃饭，偶尔也帮父母做点家务。但那种热乎劲儿，再也回不到之前了。如果说之前的小吵只是一时之气，那一次便是落下了永久的后遗症，从此楚湘语对父母的所有回应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不多不少，刚好维持在不失礼的及格线上。中考之后这种情况一度改变，一家四口还难得地一起外出旅游，但现在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你这孩子，妈不是唠叨是为了你们好。你看看你这个暑假，一点预习都不做，天天就知道打游戏去网吧。你一个女孩子，跟那些男同学鬼混什么？这样怎么能跟得上一中的——”

　　“跟不上就跟不上，大不了跟我姐去一个大学，也省的您以后折腾。”

　　“你——”

　　眼看彭继兰又要发作，楚东宏连忙将她伸出去用筷子指向女儿的手按下：“行了，都少说两句吧，开学的日子。你也是，孩子都给你考了全市前一百，你还信不过孩子？吃饭吃饭。”

　　彭继兰看看女儿又看看老公，硬生生把气咽了下去。这种场面楚湘雪已经见惯了，初三一年几乎每周都在上演。她没有力量改变任何人，只能让自己变得更让父母省心、更能理解妹妹，让双方不至于再互相爆发。好在今天爸爸站了出来，他的话显然比自己更管用一些。

　　晚上回到屋里，楚湘雪坐在自己床边翻书包里的新课本。她们姐妹俩还住在同一间屋里。这是父亲十年前花全部积蓄买的商品房，两室一厅，父母住一间，她和妹妹住一间。房间不大，刚好放下两张床、一个衣柜和两张分属她们的书桌。她和妹妹的床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这件屋子足够容纳两个小女孩，但当她们越长越大时个人空间就变得不太够了。妹妹好几次跟自己说要是家里能换个三室的房子就好了，然而她们都清楚以她们家的经济条件是注定没办法实现的。

　　楚湘雪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摞成一摞，把铅笔盒放在了旁边。新的笔记本还没写字，封面的浅绿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温和。

　　门开了，刚洗完澡的楚湘语走进来，头发散在肩上。

　　“我洗完了，你去洗吗？”

　　“先等一等，我还在收拾东西。”

　　楚湘语靠在自己床边坐下，两只脚悬在床边晃了晃。那个姿势让楚湘雪想起小时候两人坐在各自床上聊天时候的情景，那时她俩的腿都够不着地板。

　　“有啥好收拾的，返校又不发书。”

　　说完她躺倒在床上，双手举起她最新款的三星手机——中考全市前一百的成绩让爸妈最终决定实现她的愿望——大概又在和平时一起打游戏的同学聊着什么。楚湘雪看了看自己放在桌子上的，被妹妹用过一年后刚刚替换给自己的国产智能机，心中突然有些莫名的疼。

　　“姐，你高中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要的？”楚湘雪看向妹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这个干啥？”

　　“就是问问。”楚湘语的眼神也在瞄向她的按键机，“那种发自内心想要的，要用尽全力去得到的东西。”

　　楚湘雪愣住了。

　　妹妹的目光转向她，那双眼睛和她的很像，但眼神完全不同。妹妹的眼神更锋利，像是始终在打量着这个世界，随时准备拆穿什么东西。

　　“比如我。”楚湘语继续说着，“我希望有一个人——你除外——能作为我亲近的人真正理解我，不管是朋友、恋人还是...还有，我想要自己有能力，足够厉害，能让我以后有一天能靠自己买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楚湘雪张了张嘴，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要什么？

　　成绩好？她当然想要，但她不是非拿第一不可的人。朋友？她交朋友一直很顺利，不需要努力去争取什么。父母的爱？现在已经有了，或者说足够她满足的那部分现在已经有了。她还想要什么？

　　她想起五年级时候绘画比赛的参赛通知和那副没画成的画，但她早就不想要了。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那就找找呗。”妹妹扔下了手机，“趁现在还有时间。如果以后找到的话，要努力去争取，别再总想着不给别人添麻烦了。”

　　夜很深了，楚湘雪洗完澡回来时卧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漫进来，把两个女孩床之间的半米距离染成浅浅的银灰色。房间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

　　楚湘雪摸索到床上，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找到一件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并自己去争取——这是妹妹提醒她之前，她从未思考过的命题。她上一件想要的东西，应该还是被妹妹夺走的父母的关注，但这东西不是她自己争取来的，而是妹妹不要了扔给她的。上一个自己争取的东西是什么？她不记得了。

　　楚湘雪这才发现自从中考结束后，她为了给家里省钱报了五中开始，就再也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任何事了。妹妹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地去争、去要、去恨。而她呢？她好像什么都不想要，或者说从不敢去‘想要’。因为‘懂事’的孩子，是不能有欲望的，妹妹的欲望已经让家长焦头烂额了，自己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但这真的合理吗？她没有想过。

　　她翻了个身，又想到了想未来的高中生活。后排的那个女生率先进入她的脑海，她性格外向、长得好看，应该很讨人喜欢，她想和她做朋友。但她们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友谊会停在前后排的距离，还是会延伸到教室之外的地方？又或者，两个月后调了座位，她们的关系就和开学第一天的阳光一起被忘掉了？

　　赵天翔的样子出现再她眼前，这个初中不起眼的同学成为了她的高中同桌；还有韩莹，她看起来比较内向，可能需要自己主动搭话。脑海里的画面就这样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终停在了妹妹的脸上。楚湘语看着她，问她想要什么，她答不上来。

　　窗帘外面有虫叫。夏天的虫叫最吵，她明明已经习惯了，但今天的虫子似乎不想放过她，吵得她很晚睡着。

　　她最终给自己定了一个小小的目标：在高一这一年里，她要把这个“想要”的答案找到。而在睡着之前，最后一个闪过的场景是白天漏掉一拍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