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懂人》星遥

3、开学1 九月开学，

　　九月开学，海塘的暑气还没散干净。

　　楚湘雪站在海塘实验中学的正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校名，门两侧的红色横幅写着“热烈欢迎2014级新生入学”。她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那道门槛。

　　实验的校园种满了梧桐树，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楚湘雪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身边不断有新生和家长经过。有住校的学生拖着行李箱，有人在接受父母的叮嘱，还有人边走边对着手机大声说“我到了”。

　　她扎了一个短马尾，穿着和毕业那天相同的短袖和七分裤，只背了一个书包，里面装着笔袋和几本笔记本。今天不用带太多东西，开学第一天主要是报到、领书、开班会。

　　走着走着，初中三年的画面忽然涌了上来。

　　首先是关于成绩的，学习是这三年不变的主题，“学生的任务就是考出好成绩”已经被爸妈和老师灌输了无数次。她学习还算用功，544分的中考成绩没有辜负三年的努力。

　　她想起初三那一年，那个冬天特别冷。教室里的暖气总是不够暖。她披着羽绒服写卷子，数学大题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她换了支笔继续写，写完才发现两道大题中间隔了半页纸——太困了，脑子断片了。

　　那些日子很苦，但现在回想起来，又好像没那么苦，因为有朋友陪在她身边。

　　体考八百米时，她跑到最后半圈实在跑不动了。后面一只手推着她的背，是她初中最好的朋友：

　　“别停，为了四分！”

　　她被推着跑完了全程，成绩卡在满分线上。两个人弯着腰喘气，互相看了一眼，又笑了。

　　得益于自己开朗、热心的性格，她在初中交到了很多朋友，其中有两个和她关系很好，毕业那天她们约好在地铁最后一节车厢碰面。她不知道这些友谊在未来还能不能维持，但她知道她们共同留下的回忆为那份豆蔻年华添上了一抹亮色。

　　最后她想到了家里。

　　初中的后两年，母亲彭继兰开始把目光从妹妹身上移开，分了一些给她。开家长会的时候，母亲会特意问她的成绩在班里排第几。期末考试前，母亲会在买早餐时买两个茶鸡蛋，大的给她，小的给妹妹。

　　这种关注来得有点晚，也有点突然。楚湘雪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妹妹三天两头和家里闹翻，以妹妹全区前列的成绩母亲还会分多少关注给她。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况且她早已习惯了要懂事。至少初中这三年，成绩还算不错，朋友交了不少，父母开始看到她了——这样的结果，已经够好了。

　　真的够好了吗？自己已经没有其他想要的了吗？

　　“楚湘雪？”

　　最后一个问题还没发酵，楚湘雪就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穿过广场，走上教学楼，站在了十班门口。叫她的人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用不可思议的眼神转头看着她。那人个头不到一米八，人有些瘦，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赵天翔？”

　　“你也是十班的？”

　　楚湘雪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停住。

　　“这也太巧了吧。”她把书包放在桌上，侧过脸看他，“我没听说你报的实验。”

　　“我也没有。”赵天翔声音有点紧。

　　“没想到居然能碰到认识的人。”

　　“是啊，很巧。”

　　赵天翔回过头去，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楚湘雪其实和他并不熟，初中三年只是知道班里有这个人，平时有点内向也不爱和女生说话。她想试着主动挑起话题，却被门关上的声音打断了。

　　班主任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三十多岁，国字脸，粗眉毛，身材敦实。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沈昆”两个字，字很大。

　　“同学们好，我叫沈昆，教英语。是你们的班主任。”

　　他说了接下来的安排——军训第二周开始，七天，学校作息早七点半晚五点半，手机上课关机。楚湘雪认真听着，一旁赵天翔的余光正在瞟向她，她看过去对方又瞬间避开目光，一来一回让她对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座位按身高排。男生女生分开，到走廊排队。”

　　椅子挪动声响成一片，不一会儿所有人就在走廊站成两队，沈昆开始一对一对往里领人。楚湘雪被领到第三排靠窗的双人桌，她坐在靠窗一侧，然后沈昆把赵天翔领了过来。

　　“这位男同学坐在她旁边。”

　　赵天翔在靠过道一侧坐下，手臂放书包时蹭到她，两个人都往各自方向缩了一点，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你好，同桌。”

　　“……你好。”

　　楚湘雪看到前桌把书包放在桌子下方，在新本子上写了“韩莹”两个字，字体和本人一样娇小。写完把笔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桌面一动不动，肩膀绷得很紧，大概也是个内向怕生的人。

　　身后传来落座声。一个女生坐到楚湘雪后面，用手指敲了一下楚湘雪的椅背，让她好奇地转过头。

　　“我叫秦婧璇，你叫什么名字？”

　　楚湘雪愣了一下，心脏也跟着停跳了一拍。她看到的画面就像一个女演员坐在那里，灯光师给她打了很柔的光。可现在没有镜头，没有滤镜，教室里的日光灯管还坏了一根，她的脸就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高马尾和斜刘海，五官像是被人精心调整过，每一处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她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但在电视屏幕上见到和在现实中是两回事。

　　“我，我叫楚湘雪。”

　　好在她愣的时间不算长，对方似乎也习惯了这个情节。就在楚湘雪为没有闹出尴尬的开场而庆幸时，对方又追问道：“哪个楚？哪个湘？”

　　“清楚的楚，湘江的湘，下雪的雪。”

　　“下雪的湘江，你是湖南人吗？”

　　“我妈妈是。”楚湘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是在海塘长大的，都还没去过湖南。”

　　“我奶奶也是湖南巴陵的，大学毕业分配到海塘。看在半个老乡的份上以后记得多关照我。”

　　“好。”

　　楚湘雪以为她还会继续和自己聊几句，结果秦婧璇很快转身去和其他同学搭话了，或许是想用最快的时间认识周围同学吧。

　　楚湘雪也往前靠了靠，看了一眼前桌韩莹的后脑勺，也主动上去打招呼。韩莹个子比较矮，梳着没到肩膀的短发，黑框眼镜的镜片很厚，把眼睛藏在后面。她知道了韩莹来自西郊区，家里有一个弟弟，高中三年要在这里住校，同样的多子女家庭让她倍感亲切，正当她想继续追问时，沈昆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座位暂时就这么定，下周一开始正式上课。放学吧。”

　　楚湘雪环顾整个教室，座位被摆成7x7的样式，靠窗靠墙各两列，中间三列，总共四十八名学生，自己即将和他们度过未来的三年。

　　椅子声响成一片。身边的赵天翔站起来，发现她正弯腰捡东西。

　　“你的吧？”她手里捏着黑色中性笔，“刚才收拾书包滚下来的。”

　　赵天翔接过笔：“谢谢。”

　　“客气。”

　　两个人同时往门口走，肩膀又撞了一下，这次他们都笑了。

　　操场塑胶跑道红得刺眼，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闷。楚湘雪决定先抛出话题：

　　“你怎么来实验了？我还以为你会去二十。”

　　“二十管得太严了，家里也喜欢市五所的名头，就择校来这了。”赵天翔解释道，“倒是你，你的分数不是能上海塘中学吗？”

　　“我上海塘也得择校，来实验是想替家里省点钱。”

　　楚湘雪的声音断了，眼神也随着暗淡下来。赵天翔张了张嘴又闭上，跟着她默默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人流分成两股。楚湘雪指了指左边：“今天我家长让我打车回，你得坐地铁吧，以后放学可以一起走。”

　　赵天翔点了点头，目送着楚湘雪往马路边走去，直到她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赵天翔。”

　　“嗯？”

　　楚湘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措辞。她其实在初中时偶尔听到过他的名字，或者说外号，也从朋友那里听到过对他的评价——“奇怪的人”，想来他初中过得不会很好。她想说点什么鼓励他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在她身后一辆出租车已经停下了。

　　赵天翔也举手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