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懂人》星遥

2、姐妹2 到了六年级

　　到了六年级，楚湘语不知被谁点醒，突然像换了个人开始认真学习，姐姐又成了现成的讲题工具人。不知是辅导功课的需要磨平了妹妹的棱角，还是成长本身就会让人改变，姐妹俩的关系开始缓和。楚湘雪第一次从妹妹身上，看到了那么一点点可爱的地方。

　　小升初放榜。楚湘语不仅没去分流，还以优A的成绩进了河外区最好的初中海塘三中，楚湘雪只考上差了一档的五中，一道新的裂痕横在她们之间。只是这一次，裂痕不再来自妹妹的无理取闹，而是来自姐姐的嫉妒。

　　讽刺的是，小时候楚湘雪作为“别人家的孩子”从没享受过的偏爱，却在她初中变得平庸之后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从初一开始，青春期的楚湘语隔三差五就和母亲吵架，一冷战就是一两周。作为对照组，楚湘雪和父母的关系一直很融洽。姐妹俩站在天平两端，一个越叛逆，另一个就显得越懂事。

　　初二那年，手机的事闹开了。

　　楚湘语跟家里提出要买一部手机。她的官方说法是“遇到不会的题可以上网搜”，实际用途不言自明。母亲彭继兰的回答很干脆：“电脑不是也能搜题？你去搜了吗？”

　　楚湘语早有准备。她抛出酝酿已久的方案：如果期末考试能进全校前十，家里就给她买一部当奖励。那时候楚湘语的年级名次在十五到四十之间浮动，前十是个挑战。父亲楚东宏放下手里刚包好的饺子，先出了声：“行。但你得答应，买了手机上学不许总玩，掉出前三十就封存。”

　　“没问题！”

　　楚湘语的脸上绽出亮光来。可那道光还没照满整张脸，母亲就开口了。

　　“不行。前十不算多大进步，得前五。”

　　楚湘雪被这个要求惊到了。三中前五就是全区前五，一中的重点班都没有这么高要求。她张嘴想替妹妹解释，话还没出口，身旁的楚湘语已经接了过去：

　　“前五就前五，说好了。考到了我也不要苹果，给个最新款三星就行。”

　　楚湘雪转头看妹妹——你疯了？楚湘语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没有表现出怒意，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父亲还想再说点什么，被母亲一口定音的“好”堵了回去。

　　之后两个月，楚湘语坐在电脑前的时间明显少了。她不再跟班里的男生去网吧厮混，和姐姐一起当了六十天好学生。期末考试如期而至。那段日子楚湘雪担心的不是自己的成绩，而是妹妹的——不仅为了那部手机，更盼着她的每一分努力都能得到回报。

　　放榜那天，楚湘语把成绩条拍在餐桌上。

　　“全校第三。买手机吧。”

　　彭继兰盯着成绩条，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说周末去手机店看看。楚湘语早早把型号写在了纸条上，防止母亲买错。那天她脸上挂了一整天的笑，楚湘雪都被感染了，一瞬间甚至忘了姐妹俩成绩上的差距。

　　接下来一周，母亲每天都“忘了”去手机店。

　　周五晚上，楚湘语再也忍不住了，说趁周六补课前一起去买。彭继兰这才咽了咽口水，把酝酿许久的腹稿端了出来。

　　“小语啊，咱非得要那个型号吗？要不买个国产的智能机？网上说功能差不多的——”

　　“那能一样吗？”楚湘语的声调骤然拔高，“三星是现在最好的安卓机，怎么能跟国产的比？再说咱不是讲好了——你们不是一直教我做人得讲诚信？”

　　“可我跟你爸不知道你要的那款卖六千。六千块，快顶上我俩一个月工资了。你爸现在用的手机不到两千，我这部才几百。你说你一个学生……”

　　“对，不合适！”楚湘语的声音炸开了，“我不适合用这么贵的手机，也不适合当你们的女儿！你们就适合我姐这样逆来顺受的，再想要的东西你们一句话她就死心。可我做不到！凭什么别人能从爸妈那儿收到同样的手机当生日礼物，我拿年级第三都换不来？我到底比他们差在哪儿？！”

　　“楚湘语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适合当你们的女儿！你们自己没本事挣钱，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跟你们一起受穷！”

　　屋里安静了两秒。

　　楚湘语冲进姐妹俩的卧室，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楚湘雪站在原地，看见母亲彭继兰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愤怒最先从她脸上褪去，变成了懊悔，最后占领那片表情的，是一种楚湘雪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个向来泼辣、从不低头的彭继兰，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楚湘雪缓缓走过去。还没等她开口，母亲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

　　“小雪，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不，”楚湘雪连忙摇头，“湘语说的都是气话，我们从来、从来都没怨过家里。”

　　母亲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她说得没错。我和你爸确实没本事挣钱。所以你们小时候看上什么玩具，我们很少给买。买了也是只买一份，还得逼你让着妹妹。别人家孩子总有新衣服穿，你们一件要穿好几年。你小升初那年，每年交八千就能跟她一起去三中，我知道你不是不想去，是太懂事不想让我们花钱。包括这一次——我本来只想给小语一个念想，让她学得更用心些。等她真拿出了成绩，我却不知道该拿什么给她。”

　　她哽了一拍。

　　“开家长会时，好多家长说给他们给孩子花几千几万去补课。小语靠自己就能考全校第三，要一部手机一点也不过分。可我总想着，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得攒下来……”

　　楚湘雪蹲下来，把卫生纸递到母亲手里。

　　她想起小升初那年母亲也是这样说的——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所以她主动要求报五中。但妹妹不是她，妹妹是不可能退让的。

　　她自己上次坚持想要一样东西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

　　次日父亲出差回来。原本站在楚湘语这边的楚东宏，在听到女儿把那句“你们没本事挣钱”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之后，变得怒不可遏。楚湘雪拼命拦着，才避免了另一场风暴。

　　之后的日子，楚湘语和父母的关系落进了冰窖，初三新增的晚课和周六补课让她们有时一周都说不上几句话。妹妹的手机屏保换成了一个女生的照片，两个人开始变得形影不离，像两只依偎着取暖的鸟。

　　楚湘雪本以为这段感情能撑得久一些，至少不止撑到这个七月。

　　街角转弯时，妹妹的手还留在她的手心里。

　　走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楚湘雪感觉到妹妹的手指动了动。她想抽走，又没抽，只是收紧了手指。她知道身后的人在哭，也知道身后的人不想被看见在哭。于是她只是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到楼门口。楚湘雪推开铁门，侧身让妹妹先进去。楚湘语低着头，从她身侧走过。微卷的短发依旧遮住了半张脸，楚湘雪只看见她下巴上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姐妹俩的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交替响着，一前一后。

　　楚湘雪看着前面那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背影，那个妹妹抢到了遥控器，得意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出来。当时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着妹妹的后脑勺，在心里发誓这辈子都不要跟这个人说话了。

　　现在她只想牵着她的手，不要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