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懂人》星遥

1、姐妹1 海塘的七月

　　海塘的七月，太阳把每一滴汗水都照成亮晶晶的水珠。这样的天气里，没人想在户外多待一分钟——除非他们是刚刚填完中考志愿的初三毕业生。

　　河外区海塘五中的校园里，毕业生们三五成群，从教学楼涌向校门。楚湘雪走在人群里，被两个关系最好的同学夹在中间。

　　“那说好了，以后就在地铁最后一节车厢碰面，直到高中毕业。”

　　“我估计没啥机会跟你们碰。四中是出了名的监狱学校，等我放学你们俩早到家了。”

　　“小雪，以后问你题不许不理我。华大附中的学渣急需你这个市五所的学霸定点帮扶——对了，你到底报的哪儿？实验？”

　　楚湘雪笑着点头。

　　“实验也挺好的，第五呢。”说话的人顿了顿，“但我还以为你妹报了一中你会报离她更近的海塘中学。”

　　“报海塘得中学择校，每年多花六千。”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将话题从不好的地方拽离：“也挺好的，你追着她跑三年初中，高中总不能还追着。”

　　楚湘雪没接话，她看到余光里的校门越来越近。门框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女生。海塘三中的白色短袖校服，后面印着学校的名字，而下面和早上出门时不同。楚湘雪记得很清楚，妹妹出门时穿的是校裤，现在变成了黑色短裙。那张和她极其相似的脸半埋在微卷的短发下面，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

　　楚湘雪收回目光，忽然提高了说话的音量。她笑得很开心，和同学聊得很大声，视线稳稳地固定在前方，不看校门。

　　初中三年，只有她去找楚湘语，楚湘语才会跟她一起回家。今天是妹妹第一次主动来接她，她决定让妹妹也尝一尝等待的滋味。

　　跨出校门的那一刻，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楚湘雪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姐，走吧。”

　　声音很轻，没有气恼或等待太久的不耐烦。楚湘雪低头，对上了妹妹的视线——妹妹眼角泛红，罕见地没有戴口罩，露在外面的两颊都有浅浅的泪痕，显然是刚匆忙擦过却没能完全擦干净。楚湘语没有看姐姐，眼睛垂着，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楚湘雪的笑容卡在半路，然后碎掉了。

　　她匆匆和同学道别，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拉离了校门口。走出去几十步，楚湘语一直没有挣脱。

　　这比泪痕更让楚湘雪害怕。按照妹妹的脾气，甩开她的手再撂下一句“我自己会走”才是正常的反应。可现在，她的手安静地待在姐姐的手心里，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鸟。

　　楚湘雪的脑子快速转动。妹妹性格强势，生气远比悲伤常见，上一次见她这样是跟爸妈大吵之后。可今天才填完志愿，不可能有时间回家再起冲突。

　　“失恋了？”

　　身后没有回答，楚湘雪知道自己猜对了。妹妹谈的朋友也是女生，这件事她知道。

　　“你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你还是为了离她近才报的一中——”

　　话断了。楚湘雪没有追问，妹妹不想开口的时候，没人能撬开她的嘴。在妹妹整理好言辞之前，她只能做一件事——握紧那只手，让手心贴着手心。

　　记忆就在这时涌了上来。

　　楚湘雪和楚湘语是对双胞胎。按母亲彭继兰后来的说法，湘语比湘雪更早来到这个世界，但她听信了一个阿姨的话，说后生出来的才是大的。于是楚湘雪做了姐姐，楚湘语做了妹妹。这个阴差阳错的排序，像一句谶言，贯穿了她们的整个童年。

　　有一年夏天，两个人抢遥控器。楚湘雪先拿到的，正看到一半，妹妹伸手来夺。两个人从沙发滚到地上，母亲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你是姐姐，让着妹妹一点。”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头也没回。楚湘雪松了手，遥控器被妹妹拿走了。她坐在沙发角落里，盯着屏幕上的卡通人物，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这种画面太多了。分蛋糕，妹妹拿大的。妹妹拿走她桌上的娃娃，母亲说回头再给她买。那个“回头”从来没有来过。

　　海塘的七月，太阳把每一滴汗水都照成亮晶晶的水珠。这样的天气里，没人想在户外多待一分钟——除非他们是刚刚填完中考志愿的初三毕业生。

　　河外区海塘五中的校园里，毕业生们三五成群，从教学楼涌向校门。楚湘雪走在人群里，被两个关系最好的同学夹在中间。

　　“那说好了，以后就在地铁最后一节车厢碰面，直到高中毕业。”

　　“我估计没啥机会跟你们碰。四中是出了名的监狱学校，等我放学你们俩早到家了。”

　　“小雪，以后问你题不许不理我。华大附中的学渣急需你这个市五所的学霸定点帮扶——对了，你到底报的哪儿？实验？”

　　楚湘雪笑着点头。

　　“实验也挺好的，第五呢。”说话的人顿了顿，“但我还以为你妹报了一中你会报离她更近的海塘中学。”

　　“报海塘得中学择校，每年多花六千。”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将话题从不好的地方拽离：“也挺好的，你追着她跑三年初中，高中总不能还追着。”

　　楚湘雪没接话，她看到余光里的校门越来越近。门框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女生。海塘三中的白色短袖校服，后面印着学校的名字，而下面和早上出门时不同。楚湘雪记得很清楚，妹妹出门时穿的是校裤，现在变成了黑色短裙。那张和她极其相似的脸半埋在微卷的短发下面，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

　　楚湘雪收回目光，忽然提高了说话的音量。她笑得很开心，和同学聊得很大声，视线稳稳地固定在前方，不看校门。

　　初中三年，只有她去找楚湘语，楚湘语才会跟她一起回家。今天是妹妹第一次主动来接她，她决定让妹妹也尝一尝等待的滋味。

　　跨出校门的那一刻，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楚湘雪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姐，走吧。”

　　声音很轻，没有气恼或等待太久的不耐烦。楚湘雪低头，对上了妹妹的视线——妹妹眼角泛红，罕见地没有戴口罩，露在外面的两颊都有浅浅的泪痕，显然是刚匆忙擦过却没能完全擦干净。楚湘语没有看姐姐，眼睛垂着，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楚湘雪的笑容卡在半路，然后碎掉了。

　　她匆匆和同学道别，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拉离了校门口。走出去几十步，楚湘语一直没有挣脱。

　　这比泪痕更让楚湘雪害怕。按照妹妹的脾气，甩开她的手再撂下一句“我自己会走”才是正常的反应。可现在，她的手安静地待在姐姐的手心里，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鸟。

　　楚湘雪的脑子快速转动。妹妹性格强势，生气远比悲伤常见，上一次见她这样是跟爸妈大吵之后。可今天才填完志愿，不可能有时间回家再起冲突。

　　“失恋了？”

　　身后没有回答，楚湘雪知道自己猜对了。妹妹谈的朋友也是女生，这件事她知道。

　　“你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你还是为了离她近才报的一中——”

　　话断了。楚湘雪没有追问，妹妹不想开口的时候，没人能撬开她的嘴。在妹妹整理好言辞之前，她只能做一件事——握紧那只手，让手心贴着手心。

　　记忆就在这时涌了上来。

　　楚湘雪和楚湘语是对双胞胎。按母亲彭继兰后来的说法，湘语比湘雪更早来到这个世界，但她听信了一个阿姨的话，说后生出来的才是大的。于是楚湘雪做了姐姐，楚湘语做了妹妹。这个阴差阳错的排序，像一句谶言，贯穿了她们的整个童年。

　　有一年夏天，两个人抢遥控器。楚湘雪先拿到的，正看到一半，妹妹伸手来夺。两个人从沙发滚到地上，母亲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你是姐姐，让着妹妹一点。”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头也没回。楚湘雪松了手，遥控器被妹妹拿走了。她坐在沙发角落里，盯着屏幕上的卡通人物，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这种画面太多了。分蛋糕，妹妹拿大的。妹妹拿走她桌上的娃娃，母亲说回头再给她买。那个“回头”从来没有来过。

　　小时候的楚湘雪成绩好、听话、从不给大人找麻烦，是亲戚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楚湘语则完全相反：学习不用功，总惹祸，却会用哭闹博取大人的怜惜。每回姐妹俩吵架，先告状的永远是妹妹，最后落下的总是那四个字：让着妹妹。

　　楚湘雪理所当然地对这个妹妹没有一丁点好感。

　　五年级那年，区里办小学生绘画比赛，每个班只有一个名额。美术老师把楚湘雪叫到办公室，说她画画画得好，要推荐她去。楚湘雪那天放学是跑回家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地响。她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妹妹的成绩单——数学不及格，班主任评语写着“上课注意力不集中”。

　　彭继兰放下成绩单，抬头看她：“小雪，你妹妹最近功课跟不上，你得帮帮她。以后每天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学校玩。”

　　楚湘雪张了张嘴，理性告诉她妈妈心情不好，应该同意下来，可感性已经把嘴边的那句话推出去了：

　　“可是老师推荐我去参加画画比赛，我这几天想在学校练习画画。”

　　“画画？”彭继兰看向她，紧皱的眉头让她不自觉向后缩了缩，“湘雪，你要还是二三年级的小孩妈肯定让你去，可你们都五年级了，美术课下学期就要停掉了，就不要把精力放在这些东西上。再说你妹妹这个成绩连五十一中都未必能上，我俩工作又忙，你做姐姐的忍心看着她去分流吗？多帮家里想一想。”

　　当时她在原地愣了许久，吐出一个“嗯”字。晚上她躺在黑暗中，用手指在眼前画着她想画的图案——画的是她养的一只麻雀，受伤的翅膀已经完全恢复，正在从窗台飞走，在飞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去参加比赛。那张区里的参赛通知被她折成一寸见方的小方块，塞在铁皮铅笔盒最底层的垫纸下面，后来被和铅笔盒一起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