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律师他蓄谋已久》记性很差

3、托孤 派出所连空

　　派出所连空气都透着一股严肃的安静。顾崇佑陪在姜亦寻身边，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听着对面警察例行询问火灾的情况。
　　因为火灾的起因还在调查当中，警方今天只是找姜亦寻做个证人询问笔录。警察问一句，姜亦寻就答一句，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机械地回忆着父母生活的细节，家中的布置，把需要作答的都仔细做了交代。眼神有些发直，似乎还没从这样巨大的变故中完全缓过神来。
　　顾崇佑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没有插话，只是时不时关注他的情绪，眼神里透着安抚的意味。
　　等最后一份笔录做完，警察让他们签了字，两人这才从派出所里走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秋风一吹，姜亦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崇佑没多说什么，直接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先让他有个地方能安顿下来。
　　到了酒店房间，顾崇佑见他神情憔悴脸色苍白，让他先去洗个热水澡，去去身上的寒气。姜亦寻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顾崇佑从他的行李箱里取出全新的内裤，又翻出自己的衬衫让他凑合一下，自己则下楼去买吃的。
　　姜亦寻套着明显不合身的衬衫出来时，顾崇佑刚好提了两份热腾腾的面汤回来。
　　宽大的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少年身上，哭了一晚上的眼睛红肿的像桃子。洗过的头发还没吹，湿漉漉的时不时往下滴着水。他有些出神的坐在椅子上，可怜兮兮地看上去像流浪的小狗。
　　顾崇佑的目光轻轻扫过便快速挪开，他把筷子递了过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把面汤放在桌上。“这几天都得先在酒店安顿了，别想太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姜亦寻点点头接过筷子，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面条，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顾崇佑，心里那种悬在半空的慌乱，总算是一点点有了着落。

　　那一晚，姜亦寻躺在酒店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妈发来的，说老师夸他这次模拟考成绩很不错，妈妈也在微信里狠狠地夸赞了他一番。
　　时间是三天前的傍晚。
　　他没回。
　　因为当时他同叶瑆在操场打篮球，然后他就忘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字：“妈。”
　　没有发送。
　　他删掉了，又打开第二条同父亲的置顶对话框，指尖发抖地输入：“爸。”
　　又删掉了。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顾崇佑从浴室出来后，看着少年侧身缩在单人床的一角，贴在胸口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的将手机取走搁在了床头柜上。

　　后事办得很快。
　　仅是三天时间，法医便出了尸检报告，公安开具了遗体处理同意书。
　　顾崇佑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殡仪馆、派出所、社区、保险公司，几个地方轮着转，姜亦寻跟着他去了两次，后面顾崇佑就不让他去了，说他一个孩子别老往那些地方跑，自己一个人四处奔波。
　　葬礼选在一周后，这一天阴沉沉的，风也大，刮得路边的树叶呼呼作响。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清冷寂寂，空气里白菊和香灰的气味混在一起，愈发衬得这场离别沉郁哀凉。
　　父亲是个孤儿，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任何亲戚来往。只来了几个生前关系较好的同事。其中一个应该是职位不低的领导，其他几人跟他说话的态度都十分恭敬。不过姜亦寻能叫得出名字的只徐泾之。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人群后面，全程很安静。
　　倒是母亲的父母，他的外公外婆也在葬礼这天赶到了。
　　告别仪式结束后，那对年迈的老人站在姜亦寻面前。根据顾崇佑的简单介绍，姜亦寻得知外公在津市的湖大任教，现在是退休返聘的，一辈子都在教书育人。老人看上去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方脸浓眉，表情严肃，脸色也有点差，和他想象中慈爱随和的外祖父差距很大。外婆是典型的南方老太太，全名付筠棠，个儿不高，却是慈眉善目。
　　这是他的外公和外婆，姜亦寻想。过去十六年他都没见过他们，只在妈妈偶尔的话语里听过几次。
　　他看了看老太太发白的头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人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但血缘这种东西很奇怪，看着老太太哭得那样伤心，他好像更加难过了。
　　陈百仁看着姜亦寻欲言又止：“我跟你外婆商量了，先在淮市租个房，她留下来照顾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专心读书就行。等高考结束，就跟我们回津市。”
　　“我可以去住校的，不用那么麻烦。”姜亦寻想了想到，他还有不到一年就毕业了，为了这个还让年迈的老人分居两地花费精力照顾他，怎么也说不过去。
　　“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让你去住校的。”付筠棠哽咽道。
　　“你什么都不用管，我们会给你安排的，紧要的是你的学习不要受到影响。”陈百仁说。
　　姜亦寻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顾崇佑突然道：“这些事情可以稍后再商量，你们路途跋涉，先去酒店安顿休息一下吧。”
　　二老一大早下高铁就直奔殡仪馆，又在葬礼上伤心欲绝，也确实需要先找个落脚地儿缓冲一下。陈百仁叹气，拍了拍顾崇佑的肩膀：“那就麻烦你了，崇佑。”
　　顾崇佑给他们定了姜亦寻现在暂住的同一家酒店，下午略作整顿后，才领他们一起去餐厅吃饭。
　　姜亦寻情绪不高，胃口也很差，面对满桌子的菜却举着筷子半天没有动作。
　　两位老人看他这状态，更加不放心让他单独住校。陈百仁又提到姜亦寻的安排问题，他的工作在津市，不能长期在这边滞留。留下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太太和尚未成年的孩子单独居住，陈百仁也不是很放心。
　　“陈叔不用太担心，”顾崇佑说：“事务所打算扩展淮市的业务，后面我也会长久在淮市出差。而且前段时间刚好有学校联系我，有没有意向做兼职实务指导，很大概率会考虑在这边长住，正好我可以留在这边照看他们。”
　　“那样实在是太麻烦你了。”陈百仁叹了口气说，但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房子的问题要时间去处理，还有警方那边需要配合，怎么样都需要一个能单独拿主意的人。
　　“你们真的不用太担心的，我自己其实可以的。”姜亦寻一时半会儿有些无法接受，突然陌生的人为他做出这样的牺牲。
　　“外公对不起你妈，现在想补偿在你身上，你就给外公一个机会。”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顾崇佑办事稳妥又高效，在陈百仁回津市前就租好了一套二居室的房子，房子距离姜亦寻的学校旭峰不远。小区绿化不错，秋天了到处还是绿茵茵的。里面住的大多数也都是旭峰中学的家长和师生。
　　顾崇佑定下的是在五楼。
　　二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都小，客厅和卧室却很宽敞，还有一个较小的杂物间。虽然是二手房，但是上一位主人保养的好，小区也是交房没两年的，不用重新装修也能入住。只是原主人没有留下什么家具，房子现在空荡荡的。
　　顾崇佑带他们去看了房子，他推开次卧的门：“这间是你的，朝南，阳光好。明天我去买家具，这两天还要委屈你们继续住酒店。”
　　姜亦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光亮。其实他想说可以打地铺的，但是又不能让外婆一个老人家陪他这样折腾，最后还是点头低声道谢。
　　付筠棠看完一圈后走了过来：“已经非常不错了，这段时间实在是辛苦你为我们四处奔波了。”
　　“付姨说的哪里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小时候若非你和陈叔照顾，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顾崇佑说的也是实话，他幼年丧失双亲，被陈百仁夫妇接回家照顾，支助他生活和学业到成年，虽没有办理收养手续，却也亲如家人。现在亦是报答他们的恩情。
　　姜亦寻在父母葬礼结束后很快就回去上课了。高三的课程很紧张，旭峰又是重点中学，对成绩和升学率抓得十分严厉。
　　房子定好后陈百仁就先回了津市。顾崇佑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将该添置的家具和物件都一一帮付筠棠购置齐全了。
　　姜亦寻放学后站在焕然一新的客厅，鼻头酸酸的。原本空空的位置摆上了沙发和餐桌。因为没有书房，顾崇佑还单独购了一张桌子放在他的卧室学习用。厨房里有了锅碗瓢盆和调料，卫生间里多了洗漱用品，连阳台都摆上了绿植。他们还去超市买了蔬菜和肉，把冰箱塞得满满的。
　　此时付筠棠正在厨房里忙碌地给他张罗晚饭，淡淡的饭香从电饭锅飘出来，一瞬间他好像又有了家。
　　顾崇佑额外也给自己找了间单身公寓，距离他们住处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左右。付筠棠为表感谢，晚上特意留了顾崇佑一起吃饭。她简单炒了三个家常菜就喊两人坐下吃饭。
　　三人坐在顾崇佑刚买的餐桌旁，顾崇佑将一大碗米饭推到姜亦寻跟前，关怀地问，“这几天上课还适应吗，课程跟得上吗。”
　　姜亦寻扒拉了两口米饭，第一次尝到外婆做的菜，也是在父母出事后的大半个月来，第一次吃着家的味道，眼睑酸涩的想哭，吸了吸鼻子忍了回去。“还好，同学们都很照顾我，课间时间班长还给我讲解看不懂的笔记。”
　　“嗯。”顾崇佑点点头不再说话。
　　“这段时间一直麻烦顾崇佑帮忙，不然我们还没有这么快就能安顿下来。”付筠棠在旁边积极地给两个后辈夹菜，“快多吃点，你们俩最近都瘦了不少。”
　　“付姨不用客气的，陈叔不在这边，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后面我也会来看看。”
　　“谢谢外婆，谢谢顾先生。”姜亦寻扒着米饭道。
　　“不用喊我顾先生的。”
　　“那我怎么称呼呢？”姜亦寻放下碗，他也不是很清楚顾崇佑和陈百仁他们的关系。
　　“可以叫哥，也可以喊名字吧。”顾崇佑想了片刻后说。
　　“那就佑哥吧。”直呼一个年长自己十多岁的人名字，他感觉完全不妥。
　　“哥哥好啊，你们就当兄弟一样相处也不错。”付筠棠乐呵道，“咱们一家人也不要说见外的话。”
　　顾崇佑吃过饭便走了，临别前留下话让他们有事就打电话，姜亦寻的联系人和微信上都多了一个新名字。
　　班主任特别允许他近期不用留在学校上自习，傍晚可以早点回家。但是高三时间很紧，每个人都恨不得一分钟掰开了用。姜亦寻前面拉下的功课和试卷也非常多，他不想成绩下滑影响高考，吃过饭就钻进了房间看书。当他坐在新买的书桌前，看到上面摆放整齐的学习用具和一些新买的复习资料后，前面憋了很久的眼泪再也没有忍住哗哗地往下掉。
　　付筠棠端着一杯牛奶站在敞开的卧室门边上，“怎么还哭了，我的乖宝。”
　　她赶忙放下牛奶便去看姜亦寻，少年立马止住眼泪，仍有些哽咽，“我没有事，就是感觉想哭，不是难过。”
　　“这些资料都是崇佑买的呢，文具也是他带我一起去超市挑的。如果还缺什么，就跟外婆说，我们可以再去买。”
　　“什么都不缺。”姜亦寻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物理综合习题，放在书桌上铺了开来。“外婆，我没事，你去忙吧。”
　　“好，学习不是必须的，咱们家也不是非要考出个什么名堂来。外婆只是担心你瞎想，才让你专心读书。如果不开心，我们就去看看电视剧，出门散散心什么的。”付筠棠宽慰道。
　　“没有，我会好好考试的。”姜亦寻从全新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黑笔，低头开始看起了题，全身心投入到复习当中，付筠棠悄悄退出了房间，把时间留给了少年自己。
　　这天晚上，姜亦寻躺在新的被窝里，是近段时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鼻息间都是家的味道。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警方就出了事故鉴定结果。
　　这天恰好是周末，付筠棠接到通知时，姜亦寻也在旁边，提出要一起去看看。
　　付筠棠给顾崇佑打了个电话，询问他有没有时间陪她走一趟，老人家对这些不太懂，拿不定主意。
　　顾崇佑在电话那边很快答应下来，三人约在下午小区门口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