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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焦土 医院急 ...


  •   医院急诊楼门口,急救车闪着耀眼的红蓝灯光。入夜九点,医院的急诊厅依然人影晃动,忙碌喧嚣。
      姜亦寻跌跌撞撞奔进急诊大厅,一个穿制服的民警迎上来:“你是姜亦寻吗?”
      “我是,我爸妈他们......”
      “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到一个房间门口,门上挂着牌子:谈话室。
      姜亦寻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了。
      他见过这种场景,电视里演过,家属被叫到这种房间,接下来听到的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进去吧。”民警轻声说。
      他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官。看到他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你的父母送过来时一氧化碳中毒太严重,我们进行了全力抢救,但是已经无能为力了。”医生说,“请节哀。”
      后面的话,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听不真切。
      姜亦寻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见医生的嘴在动,看见警官的嘴也在动,但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能……看看他们吗?”他听见自己说。
      警官和医生对视了一眼。
      “可以。”警官说。
      太平间在地下室,走廊又长又静,白炽灯的光照得整个通道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姜亦寻的脚步声在幽寂的廊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响的沉闷晚钟。
      工作人员拉开其中一个冷柜的抽屉。
      姜亦寻看见了他妈妈陈嘉喜闭着眼睛,身上裹着一层白布。她看起来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可是姜亦寻知道,她不会再醒过来了。
      “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
      “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点,依然没有回应。
      工作人员又拉开另一个抽屉。
      他的父亲姜承钧躺在里面,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姜亦寻站在那里没有动。
      记忆如潮水般倒流。爸爸把他扛在肩膀上,在公园里跑来跑去,他傻傻地搂着爸爸的脖子大喊“好高,再高一点”。想起爸爸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想起上一次跟爸爸通电话:“儿子,这周末爸爸有时间,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咯。”
      他那时候说:“我约了同学看电影,然后一起去吃火锅。”
      他后悔了。
      他应该说自己想吃可乐鸡翅,想吃红烧鱼,只要是爸爸做的都想吃。
      太平间的温度很低,姜亦寻却感觉不到冷。他静在那里,手握着冷柜的金属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陪同他一起来的民警将他劝了出来,他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择了一处空置的长椅坐了下来。
      这一切的发生都太突然了,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在教室里专心做习题,却被班主任和两个民警叫到门口告知父母在家中发生火灾,两人均在火灾中抢救无效丧生。
      姜亦寻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陪同的民警说给他安排了酒店,可以让他先去暂住,他摇了摇头,眼神一动不动地呆望着窗外。
      夜间的走廊十分安静,过道的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玻璃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身影映在玻璃上,黑黢黢又模模糊糊的。他缩着肩膀把脑袋搁在椅子的靠背上,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眼睛都不怎么眨,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姜亦寻在医院的椅子上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被眼泪浸湿的校服领子上还有明显的水痕。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有同学的消息,有老师打来的电话。
      他一个都没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新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一道低沉的陌生男音从听筒里传出:“姜亦寻,你现在在哪?”
      顾崇佑找到姜亦寻的时候,他正蹲在医院大门边上的花坛旁边给班主任发消息请假。
      “姜亦寻。”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成年人特有的稳重。
      姜亦寻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海蓝色衬衫的男人隔着一步开外的距离停了下来。男人三十左右的模样,身形挺拔,眉目清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少年。早间的阳光映在男人英俊的脸上,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颌线。
      姜亦寻仰着脖子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确定之前完全没有见过。男人微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姜亦寻平齐。他递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份临时委托证明,还有一份他外公外婆和陈嘉喜年轻时候的合照。男人说:“我叫顾崇佑,是你外公外婆托我来照顾你的,他们已经都知道了。”
      姜亦寻怔怔地看着,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从小到大,他很少听妈妈提起外公外婆那边的事情。他对这些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听过同学对他们的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的描述。
      “那他们自己怎么不过来?”姜亦寻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然后缓慢站起了身,蹲太久了脑袋有些发晕。
      “眼下他们不太方便,后面你会见到他们的。”顾崇佑见少年摇摇欲坠的样子,迅速起身扶了一把才让他没有跌倒,少年平稳站定后便松了手。
      姜亦寻哦了一声后有些失望地闭上了嘴。
      “对不起,我来晚了。”男人宽厚的手掌抚上姜亦寻的发顶,看着少年明显哭过的样子,温和道:“接到派出所通知我就立即从津市赶过来了。”
      他的声音低缓浑厚,给人的感觉却很温暖。“后面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
      姜亦寻低下头,他觉得作为一个高中生的他不应该麻烦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但他现在太需要一个依靠了。他短暂恍神,在沉默中权衡着自己应该独立懂事还是可以袒露脆弱与狼狈。他怕一开口,这个说“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的人也像泡沫一样消失。
      顾崇佑又对陪同了姜亦寻一晚的民警表示了感谢以及出示了他作为姜亦寻外公外婆陈百仁夫妇的委托证明,那位民警确认没问题后便将照看了一夜的少年交付给他后就走了。
      剩下两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顾崇佑一向寡淡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只好互相沉默了片刻。
      医院门口路人匆匆,人声喧嚣。
      “走吧,先去办理手续,有时间再去房子那边看看。”
      “好。”姜亦寻低声应道。

      顾崇佑是自己开车来的,医院和殡仪馆的手续处理妥善后又开车载上姜亦寻回去。昨夜开始,他连开了四小时的高速,一宿未合眼。整个上午又都带着姜亦寻奔波办理各种交接,然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仍是沉稳有力。
      路上姜亦寻接到警方的电话,说派出所的民警会去他家接他去做笔录。对面简单地说了一些东西,更具体的需要他去派出所。
      “好的,谢谢您。”姜亦寻无力地挂上电话,头抵在玻璃上,眼睛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
      “警方那边怎么说?”顾崇佑低声问。
      姜亦寻把民警的话复述了一遍,“说让先去派出所做相关笔录。”
      “嗯,我会陪你一起去。”
      顾崇佑把车停稳。姜亦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上地面时膝盖软了一下,很快又站直。
      他抬头,一眼就望见了他家所在的楼层。
      那个原本挂着蓝色窗帘的窗户洞敞着,玻璃不见了,窗框扭曲变形,像个张着嘴的空壳。楼下的地面上全是坠落下来的碎玻璃和烧焦的残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风吹起来的时候,空气里还有股焦糊味。
      顾崇佑跟门口的物业说了一声,两个人上了楼。
      电梯停用了,他们走楼梯上去的,楼梯间全是灰,空气闷热且浑浊。
      到了八楼,姜亦寻站在自家门口,门已经不在了,被消防破拆的时候砸烂了,剩下一个黑乎乎的窟窿。
      门口也拉了警戒线,还有两个民警和消防员在现场做勘察,两人现在无法进入里面。
      姜亦寻站在警戒线外却迟迟不肯走,站在门口痴痴张望已经一片焦黑的家。
      整个屋子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怪兽咬了一口,吐出来的全是灰烬。
      “我们走吧。”顾崇佑任由他看了许久后才轻拍了下少年的肩膀,“别待太久了,这空气不好。”
      姜亦寻回过神来,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这个屋子,他住了十多年,父母在屋子里忙碌的身影仿佛还近在眼前。
      现在,却变成了一片废墟。
      两个人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落到了远处的楼顶。风不大,却吹得梧桐树的叶沙沙作响。
      姜亦寻掏出手机,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十几条微信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就又震了,来电显示:徐萌檬。
      他接起来。
      “姜亦寻!”那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冲,“你在哪呢?你怎么样了?”
      徐萌檬是他的同班同学,两人父亲也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和同事,他们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我在外面。”他说。
      “在哪?你告诉我位置,我现在过来!”
      “不用了......”
      “我爸也很担心你,”徐萌檬的声音更急了,“他早上来看过但是没有找到你的人,也联系不上你。”
      姜亦寻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崇佑,顾崇佑大概是听见了电话里的动静,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在小区门口。”姜亦寻说。
      “我二十分钟到,你等我!”
      姜亦寻放下手机,在绿化带的边缘坐了下来。这时走过来一个中年人,脸上带着很为难的表情。
      姜亦寻认出来了,那是楼上的邻居,姓王。
      “小姜啊,”王叔搓着手,吞吞吐吐的,“那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难过啊。你家里那个火,我们家也被波及的厉害,客厅、卧室都有损坏,消防说是因为你家燃气爆炸才......”
      姜亦寻听明白了。
      “我们一家老小现在都没地方住,重新装修也得花不少钱,你看这个……”
      姜亦寻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他今年十七岁,银行卡里的压岁钱加一起不到两万块。爸妈的积蓄他不清楚,但就算全部拿出来,能赔多少,房子烧了存款能有多少。
      “王叔,我会想办法的。”他说。
      王叔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走了。
      “这些事情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顾崇佑的话刚说完,徐萌檬就从一辆刚停稳的车上冲下来,看到路边的姜亦寻,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亦寻!”她扑上去抱住了姜亦寻的胳膊。
      “你怎么昨天不给我打电话啊……”她哭得梨花带雨,姜亦寻只得任由她抱着。此时他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个看上去比他还难过的好朋友。
      “檬檬,别哭了。”姜亦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
      徐泾之停好车走了过来,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脸上挂着难过哀痛的表情,“亦寻,节哀。”
      姜亦寻红着眼眶看着这个男人。他是徐萌檬的父亲,也是他爸爸生前为数不多的朋友兼同事。
      “徐叔叔……”姜亦寻的声音有些沙哑。
      徐泾之看着姜亦寻,眼里情绪复杂。他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姜亦寻手里:“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应急。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叔叔说。”
      姜亦寻拽着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他知道,徐叔叔是个好人,爸爸生前经常夸他,说他为人仗义,工作能力强。
      “谢谢徐叔叔。”姜亦寻抬起头,认真地说道。
      徐泾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顾崇佑,礼貌地伸出手:“您好,我是徐泾之,姜承钧的同事。您是......?”
      “顾崇佑,姜亦寻外公外婆的委托人。”
      顾崇佑伸出手,两人的手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原来是顾先生,幸会。”徐泾之笑了笑,“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我们都很难过。可怜亦寻这孩子,以后要麻烦顾先生多费心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顾崇佑淡淡地回答。
      徐萌檬逐渐收了眼泪,但仍拉着姜亦寻的手腕,不肯松开。“亦寻,你先去我家住吧,我跟妈妈说过了,家里不缺一口饭。”
      姜亦寻摇了摇头:“不用,我已经有去处了。”
      徐萌檬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顾崇佑,又看了看姜亦寻,最后只能不甘心地点了点头:“那你要照顾好自己,有需要就一定要找我。”
      “嗯。”姜亦寻应道。
      徐泾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萌萌,别耽误亦寻了。他应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徐萌檬擦了擦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父亲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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