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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高墙风凉 冬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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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日头落得迟,却也薄。
不像盛夏那般灼人滚烫,天光铺洒在东宫琉璃瓦上,是一层浅浅淡淡的金白,冷而清亮,落在庭院层层叠叠的青瓦高墙间,投下规整又森冷的阴影。
时序早已入冬,皇城深院的冬日格外静谧干冷。空气里带着霜风过后的清冽,草木早已落尽繁叶,只剩疏枝枯影横斜在回廊檐角,风一过,枝桠轻晃,簌簌落一地细碎寒意。整座东宫恢弘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高墙围院,回廊九曲,精致华丽的同时,也处处透着密不透风的禁锢。
自萧逸踏马离宫上朝,偌大主殿院落便彻底安静下来。
下人尽数恪守本分,远远退立在回廊外值守,不敢轻易靠近主殿半步,更不敢贸然闯入惊扰。昨夜殿下特意严嘱,今日白日无需贴身伺候,只需远远候命,随传随到即可。这般纵容的待遇,整个东宫唯有墨尘一人独享。
也正因这份刻意留出的清净,给了墨尘绝佳的独处探查时机。
两个时辰的空窗期,足够他一步步摸索、一点点丈量这座华丽牢笼的尺度。
此刻的墨尘,依旧眼覆素白布条,双目漆黑无见,周身灵力被东宫上古禁阵死死封死,经脉沉寂,灵气不转,半点妖族感知也无。往日里能听音辨十里、乘风踏云端、夜视察秋毫的十尾雪狐至尊,如今彻底沦为一介目不能视、力不能展、感知残缺的普通少年,连寻常人行路的便捷都不及。
可他心底的清醒与执拗,从未有半分消退。
萧逸在朝堂之上满心愧疚、自我拉扯,反复谴责自己欺负十六岁少年、行事偏执禽兽;可墨尘半分不领这份所谓的温柔纵容,心底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离这座看似安稳温柔、实则锁死他余生的东宫囚笼。
独处的这两个时辰里,他没有半分懈怠休憩,没有半分沉溺暖意,全程凭着脚步丈量、指尖触摸、风声辨位、回声判距,一点点摸清主殿周遭的地形结构。
从寝殿内室走到外廊,从石阶缓步挪至庭院平地,从雕花立柱摸到青石围墙,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稳、极谨慎。
他不敢发出半点异常动静,生怕引来值守下人的注意,打乱自己难得的探查节奏。
目不能视,他便以触感代眼。
指尖一遍遍抚过粗糙微凉的青石墙面,石砖纹路坚硬厚实,层层叠叠堆砌而起,冰冷坚硬的质感透过指尖肌理,清晰传入心底。他顺着墙面一点点横向挪动脚步,丈量围墙的长度、跨度、转角位置,再一次次踮起脚尖、抬升手臂,最大限度触碰墙体高处,默默估算墙面的整体高度。
东宫院墙绝非寻常民居矮墙可比。
皇家规制的宫墙,高耸厚重,青石夯实,顶端打磨光滑,无半点借力落脚点,墙外便是皇城更深的禁卫防线,壁垒森严,层层设防。寻常之人哪怕四肢健全、视力无碍,想要徒手翻越,也是难如登天,近乎痴人说梦。
可墨尘不一样。
他是纯种万年雪狐,肉身底子、筋骨柔韧、纵跃天赋,生来便是妖族顶尖。
若非禁阵封死灵力、锁死妖力,仅凭肉身本能,他便能轻松踏墙腾空、越墙千里。如今灵力被封,妖法尽失,可根植骨血的轻盈筋骨、纵身弹跳的本能天赋,并未彻底消失。
只要摸清墙高、算准落点、寻得最佳借力位置、找准无人值守的空档,他未必没有一试之力。
此刻的他,正静静立在庭院最偏僻的一处围墙之下。
这里远离主殿视野,避开了下人值守的主干道,墙角植着几株冬日枯木,枝桠错落,恰好能稍稍遮挡视线,是整片院落里最隐蔽、最适合尝试翻墙逃离的位置。
墨尘微微仰头,即便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却依旧循着风声流动的轨迹,望向高墙顶端的方向。
风从高墙之上掠过,带着高处独有的疏冷气流,轻轻拂过他的发顶与额前的白绫,气流自上而下,层次分明,让他精准判断出墙体的高度远超寻常屋舍。
他心底默默复盘、冷静推演。
太高了。
比他预估的还要高出数尺。
徒手翻越,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失手跌落,摔伤筋骨,一旦受伤行动受限,往后再无逃离机会,只会被萧逸看管得更紧、禁锢得更深。
他微微蹙起眉峰,指尖抵着墙面,反复摩挲石砖缝隙,心底飞快盘算对策。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精准的高度测算、还差一个稳妥的借力点、还差一次完美的时机空档。
他站在墙下,微微侧身、踮脚、抬臂、沉腰,下意识摆出蓄力纵跃的预备姿势,身形紧绷,筋骨微蓄,浑身进入备战逃离的状态。
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姿立在冰冷高墙之下,迎着冬日疏风,看似安静伫立,实则满心筹谋、蓄势待发,眼底看不见的地方,藏着无比坚定的逃离执念。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测算与推演之中,心神高度集中,完全没有察觉到,身□□院回廊的入口处,已然悄然落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早朝散罢,百官退朝,政务尽数收尾。
萧逸今日全程心神不宁、心绪纷乱,满朝文武的奏报、帝王的叮嘱、朝堂的权衡利弊,他一字一句都未曾真正入脑。整整两个时辰,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始终是清晨自己逾矩偏执的所作所为,是墨尘懵懂温顺、无依无靠、才十六岁的青涩模样。
一路回宫,马车平稳疾驰,他心底的愧疚与自责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他反复自我拉扯、自我厌弃,觉得自己当真卑劣禽兽。
对着一个国破家亡、无依无靠、眼盲无助、年仅十六的少年,步步算计、层层禁锢、肆意贪恋、肆意撩拨,借着对方全然依赖自己的弱势,满足自己偏执又自私的占有欲。
太过过分。
太过不堪。
于是回宫一路,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往后收敛分寸,好好待他,温柔护他,不再肆意轻薄、不再刻意撩拨、不再借着照料的名义满足私心。
他要弥补今早的逾矩,好好纵容、好好善待这只落在他掌心、无家可归的小狐狸。
车马入府,他屏退随行侍从,独自一人轻步入院,不想惊扰独处的少年,只想安安静静回去,看看他乖乖待在殿中、安稳休憩的模样。
可刚踏入庭院,视线扫过角落,萧逸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幽深静谧的庭院角落,高耸冰冷的青石宫墙之下。
本该乖乖待在殿中休憩、安稳静坐的墨尘,此刻正独自立在墙根之下。
少年身姿清挺,微微踮脚、抬臂仰头,身形紧绷,姿态奇怪,正对着高耸冰冷的宫墙,静静伫立,不知在做些什么。
萧逸:“?”
他眸底瞬间掠过一丝错愕、疑惑,脚步顿在原地,微微挑眉,清冷的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之上,心底满是不解。
好好的殿内暖榻不坐、暖阳不晒,冬日风冷墙寒,他跑到偏僻墙根底下做什么?
庭院安静无声,风疏枝静,唯有墨尘一人独立墙下,姿态专注,一动不动。
萧逸压下心底的疑惑,缓步抬步,轻轻走向他。
脚步声轻缓落地,刻意放得极柔,却依旧在寂静庭院里漾开细微声响。
原本全心沉浸在翻墙测算之中、高度警惕的墨尘,瞬间捕捉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规整、熟悉至极,是萧逸独有的步履节奏。
墨尘心底骤然一紧,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完了,被抓包了。
他此刻的姿态太过可疑。
站在高墙底下、仰头抬臂、蓄力紧绷,任谁来看,都是一副准备翻墙、意图出逃的模样。
若是被萧逸看穿心思,知晓他独处之时全程都在谋划跑路、一刻不曾安分,以这人偏执的占有欲,必然会严加看管、加固禁锢、彻底杜绝他所有逃离可能,往后他再无半分探查机会、再无半分脱身希望。
千钧一发之际,墨尘心思飞速急转,素来懒散通透、遇事冷静的脑子,瞬间编出一套完美无缺的说辞。
他脊背微僵,却极快放松紧绷的筋骨,缓缓放下抬起的手臂,收回踮起的脚尖,褪去所有蓄力纵跃的姿态,恢复成温顺安静、懵懂无害的站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痕,丝毫看不出方才蓄谋逃离的破绽。
他没有回头,依旧微微仰头对着高墙上方,姿态松弛自然,仿佛方才所有的测算、蓄力、谋划,都只是寻常无事的随性伫立。
萧逸已然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嗓音带着刚回宫的清冽低沉,裹着淡淡的疑惑,轻声开口:
“你在干嘛?”
问话清淡平静,没有压迫,没有质问,只是单纯的不解好奇。
墨尘心跳微乱,却面色不改,神情温顺懵懂,连语气都自然松弛,听不出半分慌张破绽。
他依旧望着高墙上方空空荡荡的天际,轻声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坦然:
“上面风大,凉快。”
一句简简单单的借口,脱口而出,自然流畅。
冬日寒天,高墙风口,他站在这里,只为吹风纳凉。
若是换作旁人,这般说辞荒唐可笑,一眼便能识破是拙劣借口。
可此刻听在萧逸耳中,却莫名生出几分合理之感。
只因站在这里的人,是墨尘。
是那个天生嗜睡、慵懒贪眠、随性散漫、极其会找舒服位置休憩的睡神。
萧逸眸底的疑惑微微凝滞,下意识抬眼望向高耸的宫墙顶端。
冬日明明寒凉,日头温柔无风,庭院底下安稳暖和,唯独高墙上方凌空风口,风势最盛、气流最通透。
他微微蹙眉,顺势反问,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
“现在是冬天,很热吗?”
冬日凛寒,早晚结霜,白日微凉,何来热需要吹风凉快?
问话温和,逻辑清晰,轻轻点破他说辞里的漏洞。
墨尘半点不慌,心底冷静沉稳,随口接续,语气坦然松弛,带着少年独有的随性慵懒,完美圆谎:
“上面睡觉也要舒服一点,我平时都这样睡。”
话音清淡自然,坦荡无比。
没有心虚闪躲,没有语无伦次,平平淡淡一句话,直接将所有可疑姿态、反常行为,全部归为他个人随性懒散、偏爱高处风凉睡觉的小怪癖。
我不是想翻墙跑路。
我只是单纯喜欢高处风大、通透舒服,适合睡觉休憩。
我素来如此,习惯如此,平常如此。
短短一句,完美洗白所有破绽。
萧逸静静立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少年清瘦温顺的背影上,细细打量他松弛无害的姿态、坦然随意的语气、毫无慌乱的身形。
脑海中瞬间涌上对墨尘所有的认知。
是啊。
他是墨尘。
是天生懒骨、嗜睡成性、随时随地都能睡着、极其挑剔休憩环境、只挑最舒服位置休憩的人。
地牢绝境,他都能随性闭眼小憩,安稳入眠。街市喧闹,他也能松弛散漫、安然闲适。寻常屋榻、暖室软床,他未必喜欢,偏偏喜欢高处通透、风清开阔的地方,极其合乎他散漫随性、不受拘束的性子。
高墙之上,风流通透、空旷安静、无人惊扰、视野开阔,确实远比封闭殿室更适合嗜睡贪眠的人休憩安睡。
冬日虽凉,可高处风软气清,不闷不燥,对于素来怕闷、喜静、爱通透的墨尘而言,确实算得上舒服的休憩之地。
一瞬间,萧逸心底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解、所有的警惕,尽数烟消云散。
他信了。
彻彻底底,毫无破绽地信了。
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心魔过重、思虑太甚。
今早太过逾矩偏执,害他心底愧疚自责,便下意识胡思乱想,总觉得自己太过强势禁锢,生怕少年心生隔阂、伺机逃离,所以见他站在墙下,便第一时间揣测他意图出逃。
殊不知,他的小狐狸只是一如既往,懒散贪眠,偏爱找风凉通透的地方歇息睡觉而已。
萧逸心底失笑,只觉得自己着实可笑,满心猜忌拉扯,终究是自己庸人自扰。
眼前的少年温顺懵懂、无依无靠、眼盲无助,乖乖待在院中,只是找个舒服风口吹风小憩,何来逃跑之心?
他方才所有的警惕、所有的揣测,尽数成了多余。
萧逸眼底的疑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纵容的笑意与浅浅的无奈,语气也彻底柔和下来,带着满满的宠溺与迁就:
“原来是偏爱高处风凉。”
他缓步上前,轻轻站在墨尘身侧,顺着他仰头的方向望向高墙上空,冬日浅风徐徐掠过,确实比殿内通透清静许多。
“倒是随你的性子,向来会找舒服的地方偷懒睡觉。”
语气温柔缱绻,全然信任,半点不疑。
墨尘立在原地,后背微微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心底悄然松了一口长气。
骗过了。
完美蒙混过关。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保持着温顺安静、随性慵懒的模样,微微颔首,语气淡淡:
“嗯,这里舒服。”
字字坦然,毫无波澜。
萧逸看着他覆着白绫的眼眸、清瘦安静的侧脸,心底的愧疚再次翻涌上来,愈发柔软迁就。
这么乖、这么懒、这么懵懂单纯的少年,被他困在东宫、封了灵力、盲了双目、无家可归,他竟然还会胡思乱想、无端猜忌,属实不该。
他抬手,极轻地揉了揉墨尘的发顶,指尖温柔蓬松,带着极致的纵容:
“冬日风凉,高处更寒,别站太久。”
“若是喜欢风亮通透的地方,往后我陪你,寻更高更稳、更暖和的楼台让你休憩,不必站在冰冷墙根吹风。”
语气温柔郑重,是真心实意想要补偿、想要善待、想要倾尽所有温柔迁就他。
他再也不胡乱猜忌,再也不偏执禁锢,只想好好护着这只落在他掌心、温顺偷懒、单纯嗜睡的小狐狸。
墨尘静静立在他身侧,温顺受下他的触碰与纵容,不言不语,乖巧安分。
可无人知晓,温顺皮囊之下,少年心底一片冷静清明。
萧逸信了他拙劣的借口,卸了防备,松了警惕。
这就够了。
只要对方不起疑心、不加看管、不封死他所有探查机会,他就依旧有机会、有时间、有空档,继续摸清地形、找准时机、伺机跑路。
高墙很高,逃离很难。
前路漫漫,禁锢未消。
但他不急。
他最擅长蛰伏、最擅长忍耐、最擅长伪装温顺、静待时机。
萧逸以为他是安分嗜睡、温顺依赖的笼中雀。
殊不知,这只看似乖巧懵懂的少年,自始至终,都在盯着高墙、盘算远方、一心出逃。
冬日晚风徐徐掠过高墙,拂动少年额前的素白绫布,温柔静谧的庭院之下,一人满心温柔宠溺、愧疚迁就,一人满心冷静筹谋、伺机逃离。
温柔是牢笼,信任是破绽。
他借他温柔藏身,借他信任筹谋。
这场一人深情禁锢、一人执意逃离的拉扯,才刚刚步入最漫长、最隐忍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