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心局两分   玉带最 ...

  •   玉带最后一寸褶皱被掌心抚平,微凉玉扣稳妥咬合,将素色云锦晨服牢牢束在少年清瘦柔韧的腰间。

      萧逸收回手,指尖似还残留着衣料的柔软温度,以及方才刻意放缓动作时,隔着薄衣触到的、少年肌理细腻温热的触感。他垂眸望着身前的人,眼底缱绻余温未散,晨光落在墨尘覆着白绫的眼上,落他微微泛红的耳根、落他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肩背,将少年温顺又别扭的模样衬得格外清晰。

      墨尘静静端坐枕上,呼吸轻浅。双目彻底坠入无边漆黑,灵力封禁的桎梏依旧牢牢锁着他周身脉络,没有一丝灵气流转,没有半点感知可循。方才萧逸慢悠悠替他系腰带的全过程,那过分拖沓的动作、反复流连的指尖温度、黏在空气里说不清的暧昧压迫感,尽数牢牢刻在他的感官里。

      他心底的别扭与警惕早已层层堆叠,只是眼下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所有抵触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显露半分。

      “穿好了。”萧逸的嗓音还带着晨起未散的慵懒磁性,温柔得过分,“我扶你下去用早膳。”

      话音落,他伸手轻托住墨尘的小臂,力道温和稳妥,带着全然的掌控力,不容对方有丝毫推脱的余地。

      墨尘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身形微晃。失去视觉与灵力双重依仗的他,平衡感大幅缺失,每一步落脚都带着细微的试探与迟疑,再也没有往日踏风而行、随性散漫的从容。往日里他身为十尾雪狐至尊,步履轻盈、感知通天,山河万里皆可随心踏足,何曾有过这般步步谨慎、寸步难行的窘迫。

      一路无言,萧逸缓步牵引着他穿过回廊石阶,步伐刻意放缓,贴合他摸索前行的节奏,无微不至,细致妥帖。沿途宫人尽数垂首避让,大气不敢出,眼底藏着恭敬与诧异。谁也未曾见过高冷自持、杀伐果决的东宫太子,会对一个外来少年这般温柔纵容、贴身照料。

      餐厅早已备好精致早膳,檀木长桌摆满琳琅吃食,软糯糕点、清粥小菜、蜜饯羹汤、温热点心,皆是贴合清淡适口的口味,样样精致,热气氤氲。

      萧逸细心将他安置落座,主动替他布菜,挑的都是软糯易嚼、清甜不腻的吃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知晓他目不能视、无法自主夹取食物,每一筷都精准落在他碗中,不多不少,刚刚好。

      全程照料细致入微,温柔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墨尘沉默进食,全程温顺配合,不吵不闹,安静得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可低垂的眉眼之下,心底早已翻涌着无数杂念,半点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安稳平和。

      他太清醒了。

      萧逸的温柔太过刻意,纵容太过破格,照料太过贴身,从地牢破例护他、街头亲自买衣、深夜同榻而眠、晨起暧昧吻醒、慢动作系腰系带,桩桩件件,都早已超出了普通庇护、寻常善待的范畴,满是黏腻的觊觎与掌控。

      尤其是方才那通长达十余分钟的喉结吻,缠绵、磨人、带着隐秘的侵略性,还有系腰带时故意放慢的拖沓动作,处处透着不对劲的偏执与变态。

      墨尘心底一遍遍地复盘着昨夜至今晨的所有细节,少年澄澈的心智里,警惕与厌恶层层生根发芽。

      这个人真的很变态。

      明明是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东宫储君,坐拥万里前程、万千尊崇,却偏偏把所有偏执心思、黏腻温柔,全都耗在他一个亡国囚徒身上。囚禁他的灵力,禁锢他的自由,窥探他的睡姿,贪恋他的身形,步步为营,一点点瓦解他所有的依仗与体面,温柔又阴鸷,偏执又疯狂。

      他被迫依赖,被迫顺从,被迫接受这份窒息又温柔的禁锢,可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沉沦,只剩满满的戒备与逃离的执念。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必须赶紧摸清东宫的路线布局。
      尽快找到机会,彻底跑路,远离萧逸。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坚定,死死扎根在心底。

      东宫庭院错综复杂,回廊曲折、楼阁重叠、殿宇林立,若是不提前摸清路径,即便日后寻到逃脱契机,也只会困在院中,无路可逃。他如今眼盲、灵封、身弱,毫无自保之力,唯一的胜算,就是提前熟记所有通道、出口、值守盲区、下人作息,静待最佳逃离时机。

      一顿早膳,墨尘食不知味,看似安静进食,实则全程都在默默听音辨位、感知周遭环境。

      他认真记住每一段回廊的长短、每一处转角的方位、下人走动的脚步声疏密、庭院风声的远近,将所有细碎信息一一收纳心底,悄悄构建东宫的大致布局图。哪怕感知大不如前,他也凭着残存的敏锐,一点点摸索、记录、推演。

      萧逸全然不知怀中人满心逃离算计,只当他温顺依赖,满心满眼都是怜惜与纵容。看着他小口进食的温顺模样,心底柔软一片,只想着往后日日护他安稳,予他岁岁清闲。

      早膳过半,天光彻底大亮,旭日东升,晨光穿透层层宫宇,洒满整座皇城。

      上朝时辰已至。

      萧逸抬手擦拭唇角,动作矜贵规整,褪去了晨起的慵懒缱绻,重新染上储君的清冷端正。他转头看向身侧安静落座的少年,语气温柔叮嘱,带着不容置喙的宠溺:“我要去上朝,处理朝堂政务,大概两个时辰回来。”

      “你乖乖待在殿中,不要乱走。府内下人都受过吩咐,会好好照看你,不会有人惊扰你、怠慢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或是有任何不适,直接吩咐下人即可,无需拘谨。”

      字字句句,皆是细致叮嘱,生怕他独处不适、无人照料。

      墨尘依旧安静坐着,闻言只是轻轻颔首,不说话,温顺得毫无破绽。

      这般乖巧顺从的模样,让萧逸心底愈发柔软放心。

      他俯身,极轻地揉了揉墨尘柔软的发顶,指尖触感细腻蓬松,贪恋地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本想俯身落一个早安吻,目光落在少年干净青涩的眉眼上,动作却骤然一顿,心底莫名窜出一丝尖锐的酸涩与愧疚。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最后深深看了墨尘一眼,转身整理朝服,步履沉稳地转身离去,踏出殿门,奔赴皇城大殿。

      ……

      金銮大殿,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规整,神色肃穆,殿内落针可闻,只余帝王沉稳的议事声、大臣奏报的清朗声响,规整有序,肃穆威严。

      萧逸立在储君专属站位,身姿挺拔如松,朝服端庄华贵,眉眼清冷冷峻,周身气场沉稳矜贵,是百官眼中沉稳靠谱、未来可期的东宫储君。

      可无人知晓,此刻他看似端正伫立,心神却早已彻底飘离朝堂,满腹思绪,纷乱嘈杂,半点沉不下来。

      耳边是百官奏报民生政务、边防军情、朝堂利弊的规整声响,眼前是帝王端坐龙椅、裁决诸事的威严模样,可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全是清晨寝殿里的画面。

      是少年熟睡时温顺柔软的眉眼,是颈侧细腻泛红的肌肤,是十余分钟绵长缱绻的喉结深吻,是刻意放慢速度、缠绵拉扯的系腰带动作,是少年被惊扰后压抑软糯的轻哼,是那双覆着白绫、空洞茫然、全然依赖着他的眼眸。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反复回放。

      忽然之间,一股浓烈的自责与愧疚,猛地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狠狠攥住了他的心神。

      萧逸心底骤然一沉,眸光微微失神,落在前方虚空,思绪彻底纷乱。

      他陡然清醒地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实——

      墨尘才十六岁。

      不过是堪堪十六岁的少年。

      年岁尚轻,心性纯粹,干净澄澈,如同未经世俗沾染的霜雪,懵懂又单纯。

      十六岁,本该是安居深宫、随性度日、安然无忧的年纪,哪怕国破被俘、身陷绝境,也依旧保留着少年人最后的青涩与体面。可他呢?

      他步步算计,刻意引诱,强势禁锢,封他灵力,夺他自由,困他于东宫温柔囚笼。

      深夜同榻,近身缠绵,肆意贪恋他的温柔睡姿,无意识摩挲触碰他的身形;清晨不肯温柔唤醒,偏要用缠绵十余分钟的吻,一遍遍磨醒懵懂熟睡的少年;明明一瞬就能系好的腰带,却偏偏故意放慢速度,借着照料的名义,肆意流连暧昧,拉扯试探,独享这份隐秘的亲昵。

      他仗着自己年长、仗着手握权柄、仗着墨尘失明无助、无依无靠、全然依赖自己,肆无忌惮地侵占他的所有温柔,窥探他所有的隐秘,拿捏他所有的窘迫无措。

      温柔是裹着蜜糖的牢笼,纵容是藏着偏执的禁锢。

      他口口声声说护他、罩他、予他安稳,可所作所为,全是私心私欲,全是偏执占有。

      萧逸心底第一次生出这般浓烈的自我厌弃。

      他是不是太禽兽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席卷整颗心脏。

      对方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干净、柔软、无助、被动,受尽国破家亡的苦楚,已然足够可怜。可他身为胜利者、身为掌控者、身为庇护他的人,非但没有好好善待、温柔守护,反而借着对方的弱势与依赖,一次次满足自己的私心,肆意撩拨、肆意贪恋、肆意禁锢。

      太过卑劣,太过自私,太过不择手段。

      殿内政务依旧在有序推进,各项国策、边防、民生事务逐一奏报裁决,周遭百官皆专心议事,神色恭谨,唯独他,满心纷乱,失神恍惚。

      素来沉稳自律、心智坚定、从无走神失误的东宫太子,今日整整一场早朝,几乎半点都没听进去。

      耳边所有规整严肃的朝堂议事,尽数变成模糊嘈杂的背景音。

      眼底反复浮现的,永远是墨尘那双看不见光的眼眸、茫然无措的模样、温顺被动的姿态,还有被他撩拨过后,悄悄泛红的耳根、隐忍别扭的神色。

      愧疚、自责、厌弃、贪恋、不舍,无数复杂的情绪狠狠交织,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既后悔自己今早太过逾矩、太过急切,欺负了懵懂无依的少年;又忍不住贪恋那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亲昵,舍不得放手,舍不得疏远,舍不得褪去这份贴身相守的羁绊。

      人心向来矛盾,偏执与温柔共生,愧疚与贪恋纠缠。

      萧逸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端正,无人窥见他眼底的纷乱与挣扎,无人知晓这位高冷储君此刻满心的自我谴责。

      一场庄严肃穆的早朝,于所有人而言,是规整履职、处理政务;于他而言,只剩漫长煎熬的自我审判。

      ……

      而此刻的东宫寝殿,静谧无人,风软日暖。

      萧逸离去之后,殿内所有温柔纵容尽数褪去,只剩彻底的安静与空旷。伺候的下人皆守在殿外远处,不敢随意近身打扰,给了墨尘绝佳的独处空间。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他一人静坐榻边,身姿清瘦安静,看似温顺安分,心底却早已飞速运转,从未停歇。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肆无忌惮地推演布局、谋划逃离。

      方才早膳往返的路途、回廊转角、石阶层数、庭院风向、下人值守位置、殿门朝向,所有细碎的细节,一一在他脑海中复盘、梳理、整合。

      墨尘微微垂眸,漆黑笼罩的视野里,没有半点光亮,却丝毫不影响他缜密的心思飞速运转。

      他心底的想法格外清醒,也格外坚定。

      萧逸就是个变态。

      温柔是假,禁锢是真。
      庇护是假,占有是真。
      纵容是假,掌控是真。

      从初见地牢的刻意撩拨,到破格将他带出囚笼,再到买衣投喂、深夜同榻、晨起暧昧纠缠,桩桩件件,早已超出正常庇护的范畴。

      这个人太不对劲了。

      偏执、黏腻、掌控欲极强,看似温柔体贴,实则步步为营,一点点瓦解他所有的依仗,断掉他所有的退路,让他彻底依赖、彻底被困、彻底沦为只能依附他生存的笼中雀。

      封他灵力,废他感知,让他双目失明、寸步难行,看似是皇家阵法避险,实则是精准拿捏他的软肋,让他永远无法挣脱、无法逃离、无法反抗。

      这份温柔太过窒息,太过可怕,像是一张柔软绵密的网,温柔包裹,层层收紧,让人沉溺安稳的假象里,慢慢失去自我,永世不得脱身。

      墨尘心底寒意渐生,却依旧冷静自持,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他素来懒散,不爱折腾,可触及底线、关乎自由与安危之时,骨子里属于十尾雪狐至尊的冷静与缜密,尽数苏醒。

      不能坐以待毙。
      不能沉溺温柔假象。
      不能永远被困在这座精致华丽的牢笼里,被一个变态掌控一生。

      必须跑路,必须尽快逃离东宫。

      眼下唯一的劣势,便是眼盲、灵封、感知残缺,对东宫地形一无所知。

      所以,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摸清东宫所有路线,熟记所有出口、盲区、值守规律、下人作息。

      萧逸上朝需要两个时辰,这段时间无人管束、无人监视,是绝佳的探查机会。

      墨尘缓缓抬手,指尖摸索着身侧床沿,慢慢撑着榻面起身。动作缓慢谨慎,每一步都轻轻落下,凭借着方才短暂行走残留的记忆,一点点试探、前行。

      他走得极慢,极轻,脚步细碎,生怕发出动静引来下人注意。

      从内室到外间,从寝殿到回廊,从石阶到庭院,他一步步摸索、一点点记录。

      走过几级台阶、转过几个拐角、哪处回廊笔直、哪处通道曲折、哪片区域下人往来频繁、哪片庭院僻静无人,所有信息都被他精准收纳心底,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东宫布局图。

      他看不见,便靠听觉、触觉、风声、回声、脚步声分辨方位。

      指尖抚过廊柱的雕花、石壁的纹路、栏杆的间距,脚下感知地面材质的变化,耳边分辨风声的远近、庭院的空旷与闭塞。

      每走一段路,便在心底反复确认、反复记忆,不敢有半分差错。

      两个时辰的独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他初步摸清主殿周边的所有通道与布局。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温柔和煦,却暖不透他心底的警惕与寒凉。

      少年独自立在曲折的回廊之下,双目空洞漆黑,身姿清瘦孤单,看似柔弱无助,心底却早已筹谋周全。

      萧逸在朝堂满心愧疚、自我折磨,念着如何温柔待他、好好护他余生安稳;
      他在东宫步步探查、默默筹谋,想着如何摸清路径、挣脱牢笼、远走高飞。

      一人深陷温柔执念,自我拉扯,愧疚贪恋;
      一人身处温柔囚笼,冷眼旁观,伺机逃离。

      双向心思,截然相悖。
      一人深情禁锢,一人一心跑路。

      这场始于地牢的羁绊,裹着温柔的糖衣,藏着偏执的禁锢,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拉扯与纠缠,无解不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