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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懒骨栖尘 地牢阴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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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阴冷的空气凝滞如冰,帝王传下的限时圣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沉沉扣在整座地底囚牢之上。
门外宫人狱卒的惶恐忐忑未曾散去,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刑讯室木门。没人敢出声惊扰,没人敢擅自离去,尽数屏息垂立,任由心底的惊惧层层翻涌。毕竟方才圣旨字字冰冷决绝,日落之前审不出半分供词,地牢上下所有人员尽数领罪、自行担责。
轻则杖责罢官,重则流放下狱,满门牵连。
这般严苛重压之下,任谁都以为屋内必然是雷霆审讯、步步逼压,太子定然会用尽手段,逼得北宸太子吐尽所有隐秘。
可无人知晓,密闭的刑讯室内,从来没有什么严刑逼供、问责审案。
只剩上位者肆无忌惮的戏弄,与落败者羞愤紧绷的对峙纠缠。
萧逸的指尖依旧牢牢扣着墨尘纤细的下颌,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温热的肌肤,力道松弛却绝不松脱,带着绝对不容挣脱的掌控感。方才啃咬过颈侧大动脉的温热触感尚未褪去,白皙的皮肉上浅浅浮着一层淡红齿痕,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暧昧刺眼,像是一道无声烙下的专属印记。
少年储君垂眸俯视着身前紧绷僵硬的人,眼底盛满恶劣又慵懒的玩味,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缓缓回荡在死寂的室内。
“你一句话,便能定满地牢人的生死荣辱。”
“举国施压,圣旨限时,所有人都等着你的口供救命。”
“墨尘,如今这般局面,你倒是说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语气散漫,看似在询问对策,实则全然是逗弄把玩。
坐拥生杀大权的是他,掌控全局的是他,所谓进退两难、左右为难,不过是他刻意装出的模样,只为看眼前这只傲骨嶙峋的小狐狸窘迫无措、节节败退。
墨尘浑身的僵硬迟迟未曾褪去,耳尖残留的绯红尚未消散,颈侧的麻痒羞赧顺着血脉隐隐蔓延。被强行抬高的下颌无法落下,只能被迫仰着脖颈,以全然被动的姿态,直面眼前肆意轻薄他、玩弄局势的当朝太子。
他灵力流转之间,能清晰看见萧逸眼底的戏谑与笃定,看清这人所有的刻意拿捏、步步试探。心底的羞愤与愠怒交织缠绕,却偏偏无可奈何。
他身陷囚笼,无权无势,一无所有,所有底牌、所有尊严、所有退路,尽数被国破城亡的绝境碾碎。
可纵使身处绝境,骨子里的慵懒散漫与桀骜通透,依旧半点未改。
短暂的沉默过后,墨尘轻轻平复下紊乱的呼吸,清冷的少年声线褪去了方才的羞颤愠怒,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松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通透,缓缓开口。
“太子殿下何必故作为难。”
他眼覆素白布条,看不见眉眼神情,可周身慵懒淡漠的气场,却直白展露无遗,半点没有身陷绝境、大祸临头的惶恐。
“我本就懒。”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定,颠覆了所有人对北宸储君的认知。
世人皆知北宸太子身负顶级天狐血脉,是妖族万年唯一的十尾至尊,是举国供奉、万民敬仰的储君,本该勤勉自律、熟谙朝政、兢兢业业,为北宸山河鞠躬尽瘁。
可没人知晓,这位天之骄子、至尊储君,骨子里藏着深入骨髓的懒怠。
墨尘语气平淡,字句松弛,全然不将圣旨重压、满牢生死、自身安危放在心上,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北宸早朝,我素来不怎么亲自去。”
“日日天不亮起身,端坐朝堂听朝臣絮絮叨叨、扯皮议事,枯燥乏味,累人又无趣。”
“大多时候,我都是挑身形样貌与我相近的宗室旁支子弟,替我代去早朝,端坐殿中敷衍了事。朝堂政务、群臣奏报,自有太傅与丞相打理,何须我日日辛苦露面。”
这番话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说得理所当然。
身为一国储君,怠于朝政、找人代朝,放在任何王朝都是荒唐失德、玩忽职守的重罪。可从墨尘口中道出,却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小事,松弛又随性。
萧逸指尖摩挲肌肤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眸底的戏谑笑意微微凝滞,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错愕,随即涌上几分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
他预想过无数种墨尘的应对。
预想过他宁死不屈、闭口不言,预想过他冷言嘲讽、傲骨对峙,预想过他假意服软、伺机周旋,甚至预想过他迫于重压、妥协招供。
却唯独没有预想过,这位传闻中天赋绝世、血脉顶级、身负一国国运的北宸太子,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懒人。
连每日必修的早朝,都能常年找人顶替、敷衍搪塞。
萧逸看着眼前身姿清挺、气质清冷矜贵,却字字句句都透着懒散怠惰的少年,沉默片刻,低低抽了一口凉气,喉间溢出一声无奈又真实的轻叹。
“嘶……有点难办。”
这句为难,不再是刻意伪装的戏谑,是实打实的头疼。
他本想着,以满地牢官吏的性命、帝王的限时圣谕作为要挟,哪怕磨不破这少年的傲骨,也能逼得他进退两难、勉强服软,哪怕只吐出只言片语,也算是有个交代。
可他万万没想到,墨尘根本不吃这一套。
这人从根上就懒,懒于朝政、懒于应酬、懒于周旋,连储君最基本的职责都能敷衍搪塞、置之度外。
名利权柄、朝堂规矩、世人评价、罪责施压,所有能胁迫常人的东西,于他而言通通无用。
他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失职罪责,不在乎旁人的非议评判,更不在乎这凭空压下来的审讯重担。
萧逸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所有的拿捏、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刻意为难,都像是一拳打在了绵软的棉花上,徒劳无功,可笑又多余。
墨尘感知到他气场的凝滞,听得真切那声低低的为难轻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一抹通透的戏谑。
他微微偏了偏头,依旧被扣着下颌,姿态被动,语气却愈发松弛坦然,带着几分直白的慵懒与无奈,轻轻补了一句,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我被抓的时候,还在庭院的海棠树下睡觉。”
“满城烽火、兵临宫苑、国破城倾,举国慌乱奔走、殉国厮杀,唯独我酣眠不醒。”
“这件事,殿下入城之后清点战俘、核查情报,自然一清二楚,你又不是不知道。”
话音落定,室内再度陷入一片安静。
轻柔平淡的几句话,轻轻戳破了所有的高压伪装,吹散了满室的紧绷对峙。
是啊。
萧逸自然知晓。
北宸覆灭的密报、战俘的供词、宫人的口述,层层卷宗尽数送入东宫,他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他国破家亡的那一日,山河倾覆,宗庙崩塌,宗室王族尽数拔剑殉国,文武百官死守宫门,万千子民流离哀嚎,整片北宸疆土浸染烽火血泪。
唯独这位最尊贵的天狐太子,与世无争,慵懒安然,在满院盛放的海棠花树下,铺着软席,枕着清风,睡得安稳沉酣。
敌军破宫之时,他未醒、未动、未争、未抗。
直至兵士走到身前,方才从酣眠之中懵懂被俘,一身衣衫整洁无垢,满身花香清净,不带半分战火血腥,干干净净沦为阶下囚。
世人皆叹北宸太子可悲、可怜、无能,国亡尚在酣眠,枉为储君。
可此刻萧逸看着他,看着这副懒怠通透、荣辱不惊、傲骨藏心的模样,忽然全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无能,不是怯懦,不是昏庸。
他只是懒。
懒得争权逐利,懒得周旋权谋,懒得应付世俗规矩,懒得卷入朝堂纷争。
他坐拥最顶级的血脉、最绝世的天赋、最尊贵的地位,却偏生偏爱清闲慵懒,厌弃繁文缛节、朝政琐碎。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权柄江山,于他而言,不及一场安稳酣眠,不及一树海棠清风。
萧逸扣着他下颌的指尖,力道悄然松缓几分,眼底的玩味褪去,染上几分深沉的探究与兴味。
有趣。
真的太有趣了。
他见过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权贵子弟,见过勤勉自律、鞠躬尽瘁的储君王孙,见过傲骨铮铮、宁死不屈的乱世臣子。
唯独从未见过墨尘这般人。
身负绝世天赋,却懒于争锋;身居至尊高位,却厌弃繁华权柄;国破家亡身陷绝境,依旧懒于挣扎、懒于惶恐,只求随心随性,清净安然。
懒出了通透,懒出了风骨,懒出了旁人永远学不来的松弛与坦荡。
萧逸垂眸望着他覆着白布的眉眼,望着他紧绷过后渐渐松弛的侧脸轮廓,低沉的嗓音褪去了方才的恶劣戏谑,多了几分沉沉的认真。
“原来如此。”
“日日代朝,酣眠亡国。”
他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偏执:“那本太子,倒是真的难办了。”
寻常威逼利诱、权势胁迫、生死施压,通通拿捏不住这只懒散又桀骜的小狐狸。
软硬不吃,祸福不惊,荣辱不计,慵懒通透。
可越是难以拿捏、无法掌控,他心底的兴致与执念,便愈发浓烈汹涌。
萧逸微微俯身,再度拉近两人咫尺距离,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墨尘泛红的耳廓,语气慵懒晦暗,带着新一轮的纠缠与试探。
“别人都怕圣旨追责、怕严刑加身、怕生死荣辱尽毁。”
“唯独你,懒到无惧无忧,万事随心。”
“既不怕死,也不怕罚,更不怕满地牢人为你获罪。”
“墨尘,”
他轻轻蹭过少年细腻的耳骨,嗓音低哑暧昧,藏着无尽的纠缠与占有:
“这般看来,寻常办法,是驯服不了你了。”
室外,圣旨限时的压力步步逼近,暮色渐渐浸染天际,距离日落追责的时限,越来越近。
满门外宫人狱卒依旧惶恐待命,人人焦灼不安,坐等审讯结果。
室内,无半分审案肃杀,只剩少年储君步步沦陷的兴致,与懒散囚徒不动声色的掌控。
别人困于生死追责、权势规则。
唯独墨尘,懒骨一身,超然物外。
也唯独萧逸,偏偏对这一身懒骨、一身清尘,彻底动了心,着了魔。
萧逸静静凝望着他,看他明明身陷泥沼、任人宰割,却依旧清贵如月、松弛自在,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极其荒唐、却又无比笃定的念头。
与其将他困在地牢之中,日日对峙拉扯、耗着圣旨时限、折磨满地牢宫人,不如将这人收在自己身边。
留在东宫,留在自己眼底、掌心、可控的范围里。
不必受刑,不必被辱,不必被旁人肆意审问磋磨,从今往后,由他护着、由他纵容、由他独占。
思及此,萧逸眼底所有晦暗戏谑尽数敛去,换上一片认真沉沉的色泽,他松开扣着下颌的手,直起身形,却依旧将人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语气平静却郑重。
“这样你和我回府怎么样?”
少年储君的声音清低落地,带着不容多见的真诚,又藏着强势的收纳与庇护。
“我罩着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死寂的刑讯室里,像一道骤然破开阴秽地牢的微光,荒唐、破格、却又滚烫直白。
墨尘周身灵力微微一顿。
他凭灵气清晰捕捉到萧逸认真的气场,没有戏弄、没有轻薄、没有玩味,是实打实想将他从这地牢里带走、护在羽翼之下的意思。
可他历经国破被俘、看透人心凉薄,早已不会轻信天上掉下来的善意。
他微微偏头,白布遮眼的面容透着几分清醒的质疑,清冷声线淡淡响起,带着一丝通透的警惕:
“你有这么好心?”
亡国敌囚,罪该万死,满朝文武皆欲彻查余孽、严惩不贷。
堂堂大曜太子,本该顺应圣意、逼供追责、立功复命,怎么会无缘无故护着他、带他回东宫、给他安稳容身之处?
太过反常,便必然有因。
萧逸听出他字句里的防备,不恼不怒,反倒愈发觉得他清醒可爱。
他微微挑眉,语气强势干脆,不带半分迂回:
“你就说要不要跟我?”
不问信不信、不问缘由、不问利弊。
只问他——愿不愿意。
墨尘静默片刻,心底飞快权衡利弊。
留在地牢,等待他的只有无休止的审问、猜忌、追责,甚至酷刑与无期囚禁,日日身处阴秽炼狱,不得安宁。
可若是跟着萧逸,至少能离开这不见天日的地牢,脱离人人可审、人人可欺的囚徒处境,得以喘息、得以清闲、得以安稳。
他本就懒,最怕麻烦、最怕折腾、最怕无尽煎熬。
与其在地牢耗到日落追责、受尽磋磨,不如顺势应允。
短暂沉吟后,墨尘坦然应声,声音清淡松弛:
“跟。”
顿了顿,他又问出最实际、最关键的一句,通透又清醒:
“那你怎么带我走?”
他是北宸首恶、亡国重囚,圣旨亲自限时审问、举国紧盯案情。
无供词、无定论、无赦免,谁也不能随意将他调离地牢,更何况是太子私自带回府邸,简直是公然违旨、徇私出格。
萧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笃定从容的淡笑,眼底势在必得,半点不惧帝王威压与朝堂规矩。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锦袍袖摆,语气轻描淡写,底气十足:
“简单。”
“我找人帮忙禀报一下父皇即可。”
皇权规矩、圣意重压、朝野非议。
旁人畏之如虎。
于他而言,不过一句禀报、一句求情、一句妥帖说辞。
他是大曜未来帝王,足够护得住一只跌落尘泥、慵懒干净的小狐狸。
从今往后,地牢无囚,朝堂无案。
唯有——他藏在东宫、独护一生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