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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发前的夜 出发前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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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三天,林若溪把能处理的事情全处理了。
裁缝铺里剩下的布料和工具被她分成了三堆。一堆是母亲留下的东西——裁剪手册、铁皮盒子、照片、那把剪刀——装进藤编小箱子,带走。一堆是不常用的工具和存货,她用很便宜的价格转给了镇上另一个做裁缝的大姐,换了一百二十块。最后一堆是实在没用的碎布头,送给了隔壁王婶。
铺子本身没有卖。林若溪把钥匙给了周叔——请他帮忙看着。铺子是租的,房东是镇上供销社的主任,租金每个月十块钱,林若溪预付了三个月,暂时不会出问题。
“万一在深圳混不下去了,我还有地方回来。”她把钥匙放在周叔手里。
周叔接过钥匙,没说话。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握着一把钥匙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钥匙圈是旧的,红铜的,被摸得发亮。林若溪看见他拇指在钥匙圈上摩挲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钥匙收进工装口袋里——那个口袋被她母亲补过三次,线脚还是母亲走针的样式。周叔没看她,眼睛盯着地上青砖的缝隙,像是在数那砖缝有几道。
这个老修车工从来不会表达感情——他表达感情的方式是修东西。他把林若溪屋里坏了的插销换了,歪了的窗框矫正了,漏水的墙角补了水泥。这些事他做了一个下午,花了三块钱材料费,但一个字没提。
那个下午林若溪都在铺子里。她坐在裁剪台前整理东西,听着后屋叮叮当当的动静。先是插销。周叔把墙上的旧插销卸下来,卸下来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声——那个插销锈得厉害,外壳都烂穿了。周叔从自己的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新的,比原来的厚实些,他用螺丝刀拧紧的时候林若溪听见他说了句“这下够你用到下个世纪”。然后是窗框。林若溪那扇窗是木头的,上了年纪变形了,开关的时候总要往下坠一点。周叔把窗扇卸下来,用凿子在门框边沿剔了一圈,又垫了一片薄木片进去,再装回去。窗扇推起来顺滑多了,严丝合缝的,开关的时候有一声好听的“咗”。最后是墙角那道裂缝。铺子临街,地基浅,每到雨天墙角都要洇湿一小片。周叔扛了一小袋水泥上来,先把裂缝剔成槽,再搅了水泥沙浆,一点一点填进去,抹平的时候还用手指抵着抹了一遍。她说不上话来,只看见他蹲在那儿,膝盖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手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泥。那个画面让林若溪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周叔也是这样,每年雨季前后都要上来看看,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林若溪想把钱塞给他,他的手一甩——甩得跟赶苍蝇似的:“少来这套。你省着那几块钱在深圳买顿好的。”
林若溪把钱收回去了。她知道周叔的脾气——硬塞只会让他翻脸。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林若溪最后一次清点了行李。
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样东西:两套换洗衣服、一把母亲留下的裁缝剪、母亲的照片和铁皮盒子、一本速写本、十二色彩铅、一些最基本的针线工具。再加上身上的两百多块钱。
全部家当,不到十斤。
她坐在缝纫机前,把蛇皮袋摊在膝头,一样一样往里装。衣服是轻的,叠好了塞进去,压在底下。针线工具是轻的,用一块旧布裹着,塞在角落里。最重的是那把剪刀。
剪刀被她用软布包了两层,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再放进蛇皮袋。拿在手里的时候她掂了掂——母亲这把剪刀比普通的重,剪柄是铜的,铁刃有年头了,被母亲的手磨得发亮。那种重量是扎实的、沉的,像母亲握着她的手教她裁布时的力度。林若溪还记得那只手的样子:骨节分明,指腹有茧,虎口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有一年剪厚帆布时崩的。剪刀在布袋里放稳了,硬硬的剪柄隔着布料硌在她的手心里。
母亲的照片装在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子很轻,照片夹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知道那几张照片的分量——有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的,烫着卷发,穿着自己做的布拉吉,笑得很甜;有几张是林若溪小时候的,还有一张是母女俩的合影,母亲抱着林若溪,林若溪大概三四岁,揪着母亲的衣角。那张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毛了,被翻看过无数次。林若溪把铁皮盒子放在衣服旁边,隔着一层布,她仿佛能感觉到照片的温度——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凉凉的,但又让人安心。
速写本夹在衣服和工具之间。她拿起那本速写本摸了摸——封面是牛皮纸的,有些毛边,被她自己用蜡笔涂过颜色,封面上用毛笔写了“林若溪”两个字,是母亲的字迹。本子不厚,但拿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里面全是她画的东西——母亲、铺子、巷子、那台缝纫机,还有周叔蹲在门口修车的背影。她翻开速写本,随手翻到一页,是去年冬天画的——巷子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挂着一层霜。她合上本子,塞进蛇皮袋里。本子的厚度在袋子里占了一小块,她用手掌按了按,把它压实了。
十二色彩铅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比母亲的铁皮盒子小一些。她把盒子放在速写本旁边,铅笔在盒子里轻轻碰了碰,发出细小的声音。
全部装完了,她站起来,把蛇皮袋拎了拎。不重。还没一袋米重。但她拎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她站在空荡荡的裁缝铺中央,环顾四周。母亲用了二十多年的那台老缝纫机已经被她推到墙边,盖上了一条旧床单。裁剪台上干干净净,上面只放了一副她小时候画的画——七岁那年,她画了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和一个穿衬衫的男人,站在一座高楼前面。楼高得离谱,像要戳破纸。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画那样一幅画。那是七月的一个下午,母亲在铺子里踩缝纫机,踩得飞快,布料在针下走成一溜直线。林若溪趴在裁剪台上没事干,撕了一张包布用的牛皮纸,拿蜡笔在上面乱画。她先画了母亲——圆脸,梳着辫子,穿一条碎花裙子,裙摆画得特别大,占了半张纸。然后她想画自己,但不知道怎么画。她没有画自己。她画了一个男的。高高的,肩膀很宽,穿白衬衫,裤子是深色的。那个男人站在母亲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中间画了一栋高楼——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高楼,就是想画高一点,再高一点,高到纸不够用了。那栋楼画得歪歪扭扭的,楼顶有一截是超出纸张边缘的,像要戳破天。
母亲那天踩完缝纫机,过来看她画了什么。母亲看到那幅画,愣了很久。林若溪以为她会骂自己乱画她的脸,结果母亲只是盯着那栋楼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母亲说:“林若溪画得真好,这楼画得真高。”母亲的声音有点哑,林若溪那时候太小,听不出那种哑里藏着什么。后来她长大了,才慢慢明白那种哑是什么——是渴望,是不舍,是一个人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被一幅童画不小心戳了一下。
现在看看,画上的高楼有点像深圳的国贸大厦。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走路的——是自行车停在门口的动静,然后是鞋底蹭在门槛上的声音。
她打开门。
周景尧站在门口。没有推门,没有敲。就是站着。
天已经暗了,是那种深秋傍晚的暗,灰蓝色的天上还留着最后一点光。他的工装外套扣子没系,里面是一件旧毛衣,领口磨出了毛球——那件毛衣林若溪认识,是周叔前年给他织的,深蓝色的,袖口已经松了。他身上带着一股修车铺的味道——机油、铁锈、肥皂,还有一点烟味。他抽的烟很便宜,两块五一包的那种,但她闻着不觉得呛,只觉得熟悉。
他的自行车靠在墙边,车筐里放着一个信封。
“进来吧。”林若溪侧身让他。
周景尧顺手把信封放进衣服口袋,然后走进来,先看了看墙角被盖起来的缝纫机。那个画面让他沉默了几秒。
“缝纫机修好了,你看没?”他说,“皮带换了新的,轴承上了油,偏心轮也调了。你推开看看——应该比以前好用。”
林若溪走到缝纫机前,把那条旧床单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机器的踏板被擦得锃亮,转轮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是周景尧的字,歪歪扭扭的:“机油已加。转轮顺时针转,不要太快。”
她把床单放回去。
“手。”她转过来。
周景尧把手伸出来——手心是黑的,全是机油和铁屑。“机器修完,急着过来,忘记洗了----”周景尧挠了挠头,略显尴尬的笑着说,语气中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林若溪没说话,去屋后打了盆水端过来放在台子上,把他的手按进去泡。
水是温的,不烫,但也不凉。她从皂盒里拿出一块黄色的老肥皂,在手心里搓了两下,然后把他的手握住,一点一点地洗。机油是很顽固的,沾在掌纹里,搓不掉,她就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用指腹沿着纹路细细地抠。水很快浑了,变成灰黑色的一盆。她换了一盆水,又洗了一遍。第二盆水还是浑的,但比第一盆好一些了。
周景尧的手上有一道新伤。她洗到一半才发现——左手虎口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但边缘还有一点红肿。她没有问。她知道那是换皮带的时候崩的。那条皮带要先把旧皮带的螺丝卸了,再把新的绕上去,绕到偏心轮上的时候要用巧劲,手一滑就蹭到了。她把他的手指轻轻绕过那道伤口,没有碰它,但洗完以后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盒万花油,往他手心挤了一点,用拇指慢慢揉开。万花油的气味很冲,薄荷和樟脑混在一起,辣辣的,但很快就被他手上的温度给捂淡了。
“以后你自己修机器的时候,记得戴手套。机油有腐蚀性,泡久了皮会烂。”
周景尧看着她给自己洗手,说:“你妈以前也这样说。”
林若溪的手顿了一下:“她跟你说过?”
“嗯。每次帮你修完缝纫机,她都要把我手逮着洗一遍。洗完才让走。”他笑了一下,“你跟她一样。”
林若溪低着头继续洗。他的手很大,手指关节粗,掌心全是茧。天天修机器的手,摸起来像砂纸。她洗完了左手,开始洗右手。水盆里的水已经黑了一片。
洗完之后,周景尧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
“给你的。”
“什么?”
“钱。”
林若溪没接。她把毛巾递给他擦手,退后了一步:“周景尧,你自己也要生活——”
“287块6。”他直接报了数字,然后说,“不多。我存了大半年。你不要我就拿回去再存。”
“你拿回去。”
“我不。”
他把信封直接塞进了她的蛇皮袋里。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不是放进去的,是塞进去的。塞在最底下,压在剪子下面,像在藏。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A5大小,边角被他摸得有些毛糙了。林若溪不知道他这个信封揣了多久——揣在口袋里揣了很久,信封的纸张都变得软塌塌的,带着一点体温。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钱,块票、毛票、块票,夹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她后来想,那些钱他大概是在不同的日子攒下来的,每次修完一辆车结完账,就把零头攒起来,一张一张地凑,凑了半年,凑够了这287块6。
“不是给你的。”他说,不敢看她,“是寄在你那里的。等我去了深圳——”
“你让你爸给你存着——”
“我说真的。”他转过来看着林若溪,那双从来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林若溪没见过的光——急切的、滚烫的,“不是给你花。是放在你那里。等我去了深圳,你再还给我。”
林若溪鼻子一酸:“谁要你去了——”
“我自己要的。”
周景尧的声音忽然哑了。不是哭。是那种把嗓子压得极低、几乎是从丹田里挤出来的哑。林若溪听过他打赵磊的时候喘的那种粗气,听过他修机器的时候哼的那种没调的曲子,听过他站在巷子口自言自语时的那种低音——
但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
“你——”他张了张嘴,停了一下,然后说,“在那边好好的。饭要吃,觉要睡。你胃不好,别喝冷水。那边的天气跟这边不一样,你注意看天气预报——”
林若溪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就像在念一份念过无数遍的草稿。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话,他在来的路上大概在脑子里翻了不知多少遍。从修车铺出门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些话,锁门的时候在想,骑车的时候在想,到她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还在想。他怕自己说漏了嘴,所以要一遍一遍地想,想好了再说。但真到说的时候,还是说得磕磕绊绊的,词不达意,前言不搭后语。
“周景尧。”她打断了他。
他停下来。
“我会写信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那个林若溪熟悉的、往嘴里塞字的表情回来了。他抿着嘴唇,喉结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了。你明早起早班车,早点睡。”他转身拉开门。
“等下。”
他停在门口。
林若溪走到墙角,从自己的行李里抽了一条手帕。不是她用的那条——是母亲留下的,白底蓝花,棉布的,用火漆封了边。
她把她的手帕塞给他:“你以后用它。”
周景尧接过来,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低着头,看着那条手帕,白底蓝花,棉布,火漆封的边,是老式的样式,是母亲那个年代的样式。他把脸别开了一下,林若溪没看清他的表情。然后他把手帕叠好,放进了工装口袋——贴身的那一面。
“走了。”他说。
这次他真的走了。这次他没有在巷子口站。脚步声很快,从门口到巷子口到修车铺门口,然后是一声铁门关上的闷响。
林若溪靠在门框上,看着空空的巷子。月光下的青石板路被照得发白,两边屋檐挂着的雨水还在偶尔往下掉一滴。她闻到巷子里隐隐约约的板栗味道——是周家院子里那棵板栗树开了花,那种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气顺着南风飘过来,飘过青石板,飘过墙根,飘进她的鼻腔里。空气里还有一点湿漉漉的味道,是刚下过雨的青砖的味道,凉凉的,有点涩,但不难闻。远处修车铺的铁门关着,她看不见里面的光,但她知道灯是亮着的——周叔还没睡,周景尧也没睡,整个巷子都没睡。
她把手伸进蛇皮袋,摸到了那个信封。纸张很新,但边角已经磨毛了——他肯定翻来覆去地摸过很多次。
她把信封拿出来,翻到背面。上面用极细的笔画了一台缝纫机。是周景尧画的——线条很拙,但每一个部件的比例都是对的。皮带、偏心轮、踏板、转轮。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你妈留下的那台,和你。我都会照顾好。”
林若溪把信封翻回去,压在蛇皮袋的最底下。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了。
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膀抖了很久。
屋外,南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修车铺门口挂着的铁皮招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