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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在路上 那是她头一 ...

  •   那是她头一回出省。目的地只有一个:深圳。
      县城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很小,里面的人隔着一层玻璃说话。
      "单程还是往返?"
      "单程。"
      "不买回程?"
      "不买。"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撕了一张票推出来。林若溪把钱数清楚递进去,找零,攥在手心。
      她没有买回程票。
      凌晨四点,林若溪就醒了。
      她躺在里屋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一动不动。那水渍是早几年漏雨留下的,洇成一块暗色的痕迹,悬在头顶,和她一块儿醒着。
      昨晚没有拉窗帘,月光早就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夜和白天之间的灰。被窝里还留着一点她自己的热气,在九月的清晨里薄薄一层,像一层快散掉的雾。
      苏敏还没来。说好了五点碰面,苏敏每次都是卡着点到的。
      林若溪坐起来,穿好衣服——一件白衬衫,一条藏蓝色长裤,都是自己做的,版型简洁耐穿——然后把散乱的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
      她走到外屋,把蛇皮袋拎起来掂了掂。不重,但手臂上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分量。照片、剪刀、信封、铁皮盒子。压在最底下的信封略鼓,塞在衣服和剪子之间,让人没法忽略它的存在。
      她拉开门口的电灯,最后一次看了看这间铺子。
      裁剪台上留着那副她七岁画的画。她把墙上的布卷都盖好了,免得潮气把面料腌坏。
      四点半,门被叩了两下。
      苏敏站在门口,背着一个跟她半个人差不多大的包,头发绑成双马尾,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走!"苏敏说。就一个字,但音量足够把巷子里所有还能睡的人都震醒。
      "小点声——"
      "管他们呢。反正咱们走了,让他们说去呗。三婶婆爱怎么骂怎么骂,咱听不着。"
      林若溪笑了笑。苏敏的乐观是一种天赋。不是不知道苦,是知道苦但选择不跟苦计较。
      她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关上裁缝铺的门。锁。钥匙放进上衣口袋。锁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那把铜锁是爷爷留下来的,锁芯生了点锈,得往里捅一下再拧才转得动。她把钥匙插进去,顺时针转到底,听见"咔嗒"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门里头。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林若溪停了一下。
      因为路边的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人。
      她其实预料过他会来,又总觉得他不会来。昨夜他把信封塞进她包里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讲了一句"路上用"。她以为那已经算是告别了。
      可他真站在那里。
      周景尧骑着他那辆二手自行车,单脚撑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肩头落了一层露水,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半宿。他是骑车来的,但他已经在电线杆下站了很久——地上的车轮印汇了两道细细的积水痕,一圈叠一圈,是他在原地调转车头时留下的。露水很重,今夜无风,水汽全沉在地面。外套的下摆垂下来搭在车把上,也湿了,软塌塌地贴着铁管。
      "等多久了?"林若溪问。
      "没多久。"周景尧说。
      他每次都说没多久。
      "走吧。我送你到车站。"他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这辆自行车他自己骑了一年多,但后座用得极少。林若溪是唯一坐过后座的人。
      自行车沿着镇上的主街往东骑。晨雾稀薄,空气很凉,带着河水涨起来的腥味。两边的铺子还关着——理发店、供销社、菜市场——和她十八年的人生擦肩而过。主街两旁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
      她坐在后座上,两条腿轻轻晃着。她能感觉到周景尧蹬车时的劲儿从脊背传到她扶着的横杠上,一下一下的,稳当。他的后背不算宽,隔着衬衫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随着踩踏的节奏微微起伏。风从耳边过去,把她的麻花辫吹得往一边歪。
      没有人说话。
      到了汽车站。清平镇的长途汽车站其实就是一个路边停车棚,每天早上六点有一班车去县城。
      他们两个人站在晨雾里。雾气是青白色的,比烟浓比云稀,飘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纱。谁都没先开口。林若溪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周景尧的呼吸,两样声音叠在一处,比说话还清楚。
      她想说点什么。她攒了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一定会写信,想说你要好好的,想说别等我。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变成了一声——
      "走了。"
      她转过身,往汽车走去。
      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他的头发被晨雾打湿了,一缕搭在额前,他没抬手去拨。他站的地方比刚才靠前了些,像是想跟她多走两步,又停在了哪儿。
      然后他抬起手。
      是那只她昨晚洗过的手。机油还没洗太干净,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线。
      他在挥手。挥得很慢。像在说——不是再见。是"去吧"。
      林若溪没有挥手。她转过头,上了车。
      车轮碾过砂石路面。她靠在窗边,隔着雾气看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到一棵树旁边的影子,到雾里的一粒墨水点,然后没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了那把裁缝铺的钥匙。铜钥匙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低头一看,蛇皮袋的侧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过。侧袋原本只装着她的速写本和彩铅。
      现在里面多了一包花生。还是温的。
      她把花生拿出来闻了闻——周家院子里那棵花生树的味道。刚炒的,还洒了盐。周叔炒花生有一手,煤炉上架口铁锅,火不急不慢,铁铲在锅里不停地翻,多一铲则焦、少一铲则生,他偏能把每颗都炒到壳脆仁酥、咸淡正好。周景尧是不会这手艺的,这包花生多半是他昨夜特意去周叔那儿要的,又趁她不注意,悄悄塞进了侧袋。
      不是周景尧的手艺。周景尧炒的花生要么焦要么生。这是周叔炒的。
      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很安静地往下淌,滴在蛇皮袋上,被粗糙的塑料布吸收了,只留下两个深色的圆点。
      苏敏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往林若溪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从县城坐上绿皮火车的时候是下午。车厢里的气味比候车室还浓,汗味、韭菜味、烟草味,不知是谁带的一包咸鱼也来凑热闹,全关在这个铁皮盒子里,随着车身的晃动慢慢发酵。过道里早站满了人,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头顶的电扇嗡嗡地转,搅着一车厢温吞吞的热气。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车轮碾过钢轨的接缝,哐当,哐当,起初杂乱,渐渐合上同一个节拍。窗外的站台、棚顶、电线杆开始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
      再然后连原野也开始变了。不再是粤北山区那种高高低低的丘陵,而是一马平川的工地。是的,工地。从某个时刻开始,窗外的风景只剩下一个主题:正在建设中的楼房。灰扑扑的塔吊在红土上旋来旋去,混凝土桥墩赤裸裸地杵在水田中间。有些楼只盖了几层,钢架还露在外面;有些楼已经封顶,但外墙还没贴瓷砖,灰色的水泥墙面上画满了涂鸦和开锁广告。
      林若溪把脸凑近车窗玻璃,鼻尖几乎碰到了冰冷的玻璃面。她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在建的房子。她在清平镇以为"高楼"就是县政府的五层大楼。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整个城都是工地的味道,很呛。"
      但不止是呛。还有别的东西。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冲动。
      苏敏在她对面睡着了。林若溪从蛇皮袋里翻出速写本和彩铅,翻开新的一页。
      她画了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一辆长途汽车旁边。远处是山。
      她没有画那个男孩。但她画了一条围巾。围巾的一角飘起来,被风扯向汽车离开的方向。
      画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画这个。那条围巾要再过一年半才做得出来。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速写本合上。
      然后她把手伸到袋子最底下,摸出了那个信封。287块6。封口的透明胶带还在。她一直没有打开过。
      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没有拆,又放回去了。
      绿皮火车在夜色中往南走。
      天黑透以后,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映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和一排排打盹的脑袋。林若溪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往外看,远处偶尔浮起一大片灯火,密密的、黄黄的,铺开老远,像谁把一簸箕星星倒在了地上。车慢下来的时候,能看见路边整排整排亮着灯的厂房,门口停满自行车,有人下夜班,三三两两往宿舍走。
      凌晨三点多,林若溪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她枕着自己的蛇皮袋,做了个梦。
      梦里的清平镇在下雨。她坐在裁缝铺的门口做衣服,母亲在旁边踩着缝纫机。那台老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像心跳。雨从瓦檐上挂下来,在门口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缝纫机的声音慢下来,慢得像要停住。母亲忽然抬头看着她,手里拿着那块墨绿色的真丝旗袍问她:"林若溪,你打算去多久?"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母亲笑了。把旗袍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出去了就别怕。你手上的针,妈已经磨好了。"
      母亲说完,弯腰把那块墨绿色的料子拢到膝盖上,又踩起缝纫机。哒哒声重新响起来,一声比一声远。她想喊她,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屋檐上有一滴水落下来,正正砸在她的眼皮上。
      她醒了。
      火车还在走。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能偶尔看到远处的村庄有一两点灯火一闪而过。苏敏醒了,揉眼睛:"到哪了?"
      "不知道。"
      "快到了吗?"
      "应该快了。天亮了就到了。"
      林若溪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无边的黑夜。
      清平镇很远,远到已经不存在于任何一座山的后面。但她没有那种想回头的感觉。她害怕——怕找不到路、怕被人欺负、怕手上的本事在更大的地方不够用。但她也知道,在清平镇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根针、每一个熬到后半夜的钟头,都给了她一双手。
      这双手,能把她带到任何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车厢广播响了。一个夹杂着电流的女声用普通话播报:
      "前方到站——深圳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广播里的电流声嘶嘶响了几下,那个女声顿了顿,又接着说:"……深圳是一座年轻的城市,正张开双臂,欢迎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后面的话被一阵杂音剪断。
      林若溪没有立刻动,坐在位子上,把那句"深圳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把蛇皮袋拎好。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建筑群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轮廓——高楼、吊臂、码头。
      比母亲照片上的更多。更多。
      火车停了。车厢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柴油、海水和混凝土的气息涌进来。那种味道呛得人眨眼,但又让人莫名其妙地想大口呼吸。
      林若溪拎着蛇皮袋迈出了火车,脚踩到了深圳站的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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