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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决定 决定离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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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离开不是一瞬间的事。
是一寸一寸的。
就像做一件新衣服,先要量体——把自己从旧生活里一寸一寸地量出来。再打版——把想象中的未来一笔一笔画在纸上。最后下剪——落刀的那一下容不得反悔。
林若溪的第一步,是清点铺子。
她把裁缝铺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分了类。母亲留下的面料、工具、裁剪手册装进一个藤箱。那藤箱是母亲嫁过来时候带的,角上的牛皮包边已经磨出了毛茬,但箱板还结实,铜扣开合的时候有一声脆响,像是在替母亲应一句话。林若溪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先是最上面的面料:两匹杭纺棉布,手感细密,母亲平时舍不得用,只在接急活的时候才剪一小条做滚边;一匹藏青华达呢,厚实挺括,是母亲十年前在县城百货商店买的,一直压在柜底,纸包上还写着“留做大衣用”三个字,是母亲的笔迹,墨水洇开了一点,但每个字林若溪都认得。然后是工具——一把张小泉的裁缝剪,刃口被磨得极薄,母亲用了二十年,大拇指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窝,刚好嵌住指腹。两根竹尺,一根一尺半,一根两尺,上面的刻度线已经被摸得发淡。一根骨质的划粉,白色,边角圆润,是母亲从广州带回来的,林若溪小时候拿它当过画笔,被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手背。还有那本裁剪手册——封皮是蓝灰色的硬纸板,内页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量体数据、放缝公式,有的页角粘了布样,小小一方,颜色已经不太鲜亮了,但林若溪摸上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布纹的走向。每放进一样东西,藤箱就沉一点。林若溪的手也沉一点。
自己从小到大攒的碎布头、旧图册挑出有用的,剩下的包好送给了隔壁王婶。那台老缝纫机——她想了很久,没有卖。卖了也没几个钱,但这是母亲第一台机器,上面有母亲手摇转轮留下的磨损痕。那个摇把上有一圈细密的齿纹,是被母亲的手掌日复一日磨出来的。林若溪小时候试过,自己的手刚好握不住那一圈——母亲的手比她大。
她找周叔借了一辆三轮车,把不用的布料拉到县城的旧货市场卖了。那些布料她以前舍不得动——印花丝绸是母亲特意从广州带回来的,藏青色的混纺料本来是打算给自己做过年衣服的。但现在用不上了。旧货市场在县城南边一条窄巷子里,两排铁皮棚子,地上铺着塑料布,什么都有——旧衣裳、破鞋、锅碗瓢盆、过期的挂历。收货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的案板上摞着各色布料,手里捏着一根烟,眼皮都不抬一下。林若溪把布料码在案板上,他伸手捏了捏,又抖开来看了看,烟灰掉在丝绸上,林若溪的心揪了一下。“丝绸?九十年代了,谁还穿这个。过时货,没人要。”他把布料扔回案板上,“五块钱一匹我都不一定收。”
林若溪说:“这是杭绸,手感您摸过了,不薄不糙,成色是好的。”
“成色好有什么用?现在流行什么料子你知道不?涤纶、水洗布、麻纱。丝绸不好打理,烫不好就皱,洗不好就缩。你拿到广州去还值点钱,在这儿——”他弹了弹烟灰,“三块五一匹,我挑两匹。”
林若溪站在案板前,没有说话。她知道再争也争不了多少。市场上就这一个收面料的大档口,旁边几个小摊位只收旧衣裳。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说:“四块。两匹八块。”
老板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从上到下,很快,像是在掂量一个东西的斤两。然后他说:“三块五。不卖拉倒。”
林若溪把丝绸卖了。三块五一匹,两匹七块。藏青混纺料更便宜,两块一匹。旧货市场的人压价压得狠,五块一匹的丝绸被说成“过时货、没人要”,最后三块五出的。她把钱一张张收好,总共一百二十块。加上从陈国栋那批西装改活的工钱、平时攒下来的零用——一共三百块。
三百块。
去深圳的火车票单程大概四十块。剩下来的钱,能在那边活一段时间——但不多。
她回到铺子里,把三百块装进了母亲的铁皮盒子。铁皮盒子是老式的,饼干盒改的,盖子上印着一丛牡丹花,颜色褪了大半。母亲以前把零钱和重要的票据都放在这里头。林若溪打开盖子的时候闻到一股旧铁味——不是锈,就是旧。把钱放进去,合上盖子,牡丹花又暗了一层。
然后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十八年了,这间铺子是她的全部世界。墙上的斑驳是她六岁时打翻的浆糊。缝纫机踏板上的凹痕是她和母亲轮番踩出来的。窗口阳光移动的轨迹,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缝纫机前,把布料铺平,先用手掌整个抹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跟布料打招呼。然后量尺寸,铅笔在布背画线,快而准,几乎没有废线。母亲做活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偶尔会哼歌,哼的是她家乡的调子,林若溪从来没听懂过词,只记得旋律是往上走的,像有人在山坡上喊什么。夏天的时候母亲会把缝纫机搬到门口,借着天光做活,街坊经过都会打招呼——“素娟,又赶工呢?”母亲就笑一下,嗯一声,手不停。冬天呢,铺子里冷,母亲用一个铁炉子烤着手做活,炉子上搁一杯水,水汽慢慢往上冒,把布料洇得微微潮——母亲说这样的布料好下针,不走形。这些事情林若溪以为自己忘了,但坐在这里的时候,它们一寸一寸地从墙缝里、从踏板的凹痕里、从阳光的轨迹里长出来,长成完整的画面。但再往大了说——清平镇也是这些。巷子、修车铺、门口的青石板、山上的坟。
她的一生,到目前为止,只有这么大。
门被推开。
林若溪抬起头。
不是苏敏。是周景尧。
外面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林若溪就听出来了——不是苏敏的脚步。苏敏走路快,鞋底拖地,啪啪的。这个脚步慢一些,每一步之间停一下,像是走到门口又犹豫了,往前挪了半步又站住了。林若溪听着那个节奏——停、走、停——大概在门外站了有半分钟。然后门才被推开。
他今天没有带粥。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林若溪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那种安静的、让人安心的沉默。是另一种沉默——往里面装着东西的那种。
“听苏敏说——”他顿了一下,“你要走。”
林若溪没有否认。她知道苏敏憋不住。苏敏能憋到周景尧来找她而不是主动去找周景尧,已经是很讲义气了。
“陈国栋说的那些,我打听过了。”周景尧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裁剪台旁边,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看上面散落的工具,“丽都制衣厂。港资的。规模中等,七百多工人。工资确实比镇上高,但那边花销也大,租房一个月要三四十。交通、吃的、水电——你算过吗?”
林若溪知道他是怎么打听的。周景尧不像苏敏那样嘴快,他要做一件事就做到底。前几天他骑自行车去了趟县城,找到在邮局工作的老同学,翻了旧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又去长途汽车站问了跑深圳线的司机——那司机说丽都制衣厂在宝安那边,厂子大,门口天天有人排队应聘。周景尧还托人问了一个在东莞打工的老乡,老乡说深圳那边的工厂招人看重手艺,但有手艺也不一定进得去,得有人引荐。这些话周景尧没有一句一句说出来,但林若溪从他说“港资的”“七百多工人”这些具体的字眼就能听出来——他不是随口一问。他是下了功夫去查的。
“算过了。”
“够吗?”
“不太够。但我可以省。”
周景尧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他每次算账的时候都有这个习惯。林若溪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他会很认真地劝她再等等。再攒一点。再稳一点。
但周景尧没有这样说。
他抬起头看着林若溪,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若溪握着铅笔的手停住了。
“你爸呢?”
“我让他带我的份。我在深圳找到工,寄钱回来。”
“不行。”林若溪摇头,很用力,“你是儿子。你是唯一的儿子。你爸养你这么些年,你现在走了他就一个人了。清平镇到深圳多远?他万一再摔了、病了——谁能马上赶到?”
周景尧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去年摔伤的时候,”林若溪放缓了语气,“那天晚上你爸一个人推着三轮车走了十里地送你去卫生院。你要是走了,他再有事,谁来推车?”
周景尧的表情很硬——那种把自己所有想法都按下去、只露一层壳在外的硬。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知道林若溪是对的。
周叔年轻的时候修车伤了腰,后来又摔断过一次腿。五十多岁的人了,现在一个人撑着修车铺。腰不好的时候弯不下去,蹲在地上换轮胎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前年冬天那一次——腰又犯了,在床上躺了四天,是周景尧端了四天的饭。如果周景尧不在,那就是周叔一个人躺在床上,连口水都得自己撑着腰去倒。周景尧是儿子,是家里唯一的年轻劳力。他走了,周叔就等于被抽了一根柱子。
“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他说。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我不是一个人。苏敏跟我一起。”
“苏敏是苏敏。我是我。”
林若溪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这个人不会说情话。但他的每个字都像缝纫机的针——精准、结实、穿心。
“周景尧。”她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她很少这样直视周景尧,但今天她得把话说清楚。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我在深圳站住了,第一件事就是接你。”
周景尧没有说话。他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清平镇不是你的终点,也不是我的。我们都会走的。但不是非得一起走同一趟车。”林若溪的声音很轻,但咬字非常清晰,“你先守着你的责任,我先把我的路趟出来。等我站稳了——”
“你就给我写信。”周景尧接了她的话。
“对。我写到你去。”
他们隔着裁剪台站了很久。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隔壁修车铺的锤声停了又响。
最后周景尧说:“好。”
一个字。但林若溪听出了这个字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不甘心、不能反驳、但选择相信。
“你什么时候走?”周景尧问。
“下个月。先把手头这些活交完。”
“我去送。”
“不用——”
“我去送。”
一样的几个字。但语气完全不同。第一个是陈述。第二个是命令——不是强迫,是那种“别拦我”的请求。
林若溪没有再反对。
周景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缝纫机。
“你走之前,我给它做一次大保养。让它至少能撑三年。”他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傍晚,周景尧果然来了。他带了一罐机油、一把小扳手、一卷细砂纸和几片备用的针板螺丝。他把缝纫机从墙角搬到门口光亮的地方,先拆下针板,用砂纸把送布牙上的毛刺一道一道磨平——那些毛刺是多年走针留下的,不磨平的话会挂布料。然后他卸下梭床,用机油把摆梭擦了一遍,梭芯也取出来清洗了,重新绕了底线。他拧螺丝的动作很稳,扳手卡到位再用力,不多转一圈也不少转一圈。踏板下面的连杆他上了油,用手指按了按皮带的松紧——太松会跳齿,太紧会磨轴,他用螺丝刀调了两个扣眼的位置,皮带松紧刚好能按下去半个指节。最后他手摇了转轮十几圈,听声音——机器发出均匀的哒哒声,没有杂音,没有卡顿。他把机油罐盖好,砂纸叠整齐收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蹲了快一个小时。
林若溪站在旁边看完全程,没插手。她知道周景尧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别人帮忙。他跟这台机器一样——不声不响,但每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周景尧弄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离开了,顺手把门也关上了。林若溪一个人站在铺子中央,耳膜里还在响他最后那句话。
三年。
他连缝纫机的寿命也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