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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百八十块 苏敏在仓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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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在仓库干满一个月,领到第一笔工资,一百八十块。
她把钱铺在下铺的床单上数了三遍。把皱的理平,把卷边的压直,一张挨着一张摆得整整齐齐。
"林若溪,我从来没挣过这么多钱。"她数完第三遍,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上铺的床板,声音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林若溪靠在窗边画明天的样板图。她们的宿舍在丽都制衣厂宿舍楼的四楼,朝北,看不到太阳,只看得见对面楼顶上那台日夜转的塔吊。此刻是晚上九点,暑气散了大半,从窗户的缝隙里能闻到楼下食堂残余的油烟味,混着城中村那边飘过来的炒米粉的焦香。远处深南大道上的车声隆隆的,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她手里的铅笔没停:"以后会更多。"
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纱窗门,推开就能上阳台。阳台上晾着整排的女工服和毛巾,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一排沉默的旗帜。隔壁宿舍有人在唱卡拉OK,断断续续传来《笨小孩》的高潮部分,跑调跑得厉害,但唱的人显然很投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搬的布料比昨天多了一倍,而且你没哭。"
苏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把钱收好,分成三份,一百五十块压在枕头底下准备明天去邮局寄回家,二十块塞进裤兜里做生活费,剩下十块放在枕头旁边,说是"活钱"。
她塞钱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先把钞票卷成小卷,再用橡皮筋箍紧,最后塞进用旧秋裤改成的内裤暗袋里。那条暗袋是苏敏妈临走前给她缝的,说是"深圳小偷多,裤兜里放不住东西"。苏敏每次把钱塞进去的时候表情都很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这是她专门买来记账的,封面印着一只大熊猫,圆滚滚的黑眼圈占了大半个封面。本子是在厂门口那家文具店买的,花了四毛钱。林若溪看过一次,里面密密麻麻,从每天早饭的馒头钱到每周洗发水支出,从寄回家的汇款记录到"下个月想买一双凉鞋,三元"的备注,每一分钱都有来处和去处。
那家文具店林若溪也去过,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柜台后面永远放着一台收音机,整天播着珠江经济台的点歌节目。有时候他们会顺路买一支两毛钱的铅笔芯,老板会用旧报纸卷成小锥子形状包好,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上总有圆珠笔的墨渍。
苏敏翻开账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入库女式衬衫面料,三十二匹,纯棉斜纹,每匹约三十公斤,估摸着有九百来斤。工资:第一笔,一百八十元整。"她写完了,把本子举到灯下看了一遍,又拿起笔在"一百八十元整"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像是在强调,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那盏灯是四十瓦的白炽灯,灯罩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皮罩子,光线昏黄,照得账本纸微微发青。苏敏举本子的姿势很虔诚,拇指和中指捏着本子的两侧,食指抵在封面底下,活像举着一张奖状。
林若溪瞄了一眼她的账本:"你每天搬九百斤布?"
"仓库就三个人啊。我一个,还有一个大姐和我一样是临时工,剩下的是组长,他负责记账的,不搬货。"苏敏掰着手指头算,"三十二匹是上午的。下午又来了二十匹化纤,轻一点,但也有六七百斤。加起来一天一千五百斤往上。"
苏敏掰手指的时候大拇指指甲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前天搬布的时候被布匹的铁环剐的。当时出了一点血,苏敏用嘴吮了两下就继续搬了,回来以后用创可贴贴上,创可贴是她在清平镇带来的最后一张,用完就再也没有了。
"你这样干下去,下个月就不是一百八了。仓库的计件单价是按重量算的,你搬得越多,拿得越多。"
"我知道。"苏敏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两条腿翘起来在半空中晃,"但我跟你说,仓库那个组长看我搬得多,跟我说下个月给我涨到一毛五一公斤。现在是八分。涨了将近一倍。"
她说完晃得更欢了,两条腿像打拍子一样有节奏地砸着床沿,发出咚咚的闷响。枕头旁边那十块钱被她的动作带起的风吹得轻轻掀动了一下边角。
"你跟他讲价了?"
"没有。他自己找我的。"苏敏翻了个身,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仓库干了三个月的人没几个能搬到我这个数。他说我是他见过最能搬的女工,你听听,最能搬的女工!我这叫什么?我这叫天赋异禀!"
林若溪笑了一声。苏敏确实有本事。在清平镇的时候,她就是几个发小里力气最大的,别人家搬米搬柴都是男孩去,苏敏家的柴火从来都是她自己劈。一米五几的个子,胳膊上全是力气。到了深圳以后,这份力气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苏敏劈柴的事林若溪亲眼见过。那是前年冬天,苏敏妈让苏敏把后院那堆湿木头搬到檐下,苏敏一个人扛了一捆有她半个身子高的柴火,走了二十几趟,中途没歇一口气。林若溪站在她家门口看,手里还拿着一根红薯干,看得目瞪口呆。
"你别光说我。"苏敏把手里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空白页,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林若溪工资,?"她拿着笔在"?"上敲了敲,"你这个月发了多少?"
"两百三。学徒工资。"
"两百三,换算成公斤就是,"苏敏皱着眉头算了一会儿,放弃了,"算了,你画画厉害,我力气大。咱们扯平了。"
苏敏算账的时候会咬笔杆,这是她从小学就有的习惯。铅笔被她咬得缺了好几个口子,笔杆上全是牙印,但她从来不舍得换新的,用她的话说,"能写字的笔就是好笔"。
林若溪在纸上画完最后一笔肩线,把速写本合上。窗外的城中村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握手楼的间距窄得两个人并排都走不过去,但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做作业,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那些晾在铁丝上的衣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面疲惫的旗。
城中村的小巷子里偶尔会有一两辆拉货的三轮车经过,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车轮压过坑洼的路面时会有短暂而沉闷的撞击声。夜深了以后,偶尔还会传来几声狗吠,是那种被铁链拴在楼顶的看门狗,叫声被密集的楼墙折射得忽远忽近,分不清到底在哪个方向。
"林若溪。"苏敏忽然把枕头抱在怀里,声音放低了,"你说咱们在深圳能待多久?"
"待到不想待为止。"
"你不想回清平镇吗?"
林若溪停了铅笔。
她看着窗外,城中村的握手楼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窄窄的缝,缝里能看到塔吊的顶端在转。红色防撞灯一明一灭,像一颗悬在半天的心脏。她来深圳一个多月了,每一天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进了快车道,早上六点起床,七点点名,一天站在裁剪台前至少十个小时,晚上回到宿舍还要画样板图、学新技术。她没有时间想清平镇。或者说,她刻意不让自己有时间想。
塔吊旁边的工地上有一盏碘钨灯,彻夜亮着,把那片正在施工的地基照得惨白。有时候林若溪半夜醒过来,透过窗户看出去,会产生一种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清平镇还是深圳,是十八岁还是八岁。
"回去干什么?"她说,"三婶婆还会给我介绍下一个猪肉佬。"
苏敏笑了。笑得声音有点大,隔壁宿舍的卡拉OK正好停了一首,换了一首《夜半歌声》,于是苏敏的笑声混在"这城市太寂寞"的歌词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苏敏笑完之后安静了片刻。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折痕很深,看得出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信是苏敏她妈写来的。
那封信的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贴着一张面值八分的普通邮票,图案是万里长城。邮票的边角被摸得起了毛边,显然苏敏每次拿出来读的时候都会反复摩挲那个角落。
"我妈写信来了。"苏敏把信纸展开,但没有念给她听,苏敏知道林若溪不喜欢别人把自己的家信念出来。她只是提炼了几条,"说镇上的水井又堵了,王叔说再出十块钱就找人修。说我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他这辈子第一次考前十,居然因为我走了没人跟他抢遥控器了。"她停了一下,语气变了,"还说,镇上的人还在传你的事。"
说到"你的事"三个字的时候,苏敏的声音明显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抱着枕头的两只手收紧了一点,胳膊肘撑在床板上,侧着身子看着林若溪。
林若溪转过头:"传什么?"
"什么都有。有人说你在深圳当了大老板,开了一家制衣厂,手底下管着上百号工人。有人说你被骗去做了不好的事,在一个什么歌舞厅里,"苏敏没往下说,因为林若溪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戳中某个地方以后不吭声的沉默。
城中村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爆竹声,大概是哪家小店开张,或者是谁家有什么喜事。连续的噼啪声在楼群里回荡,然后渐渐散去,归于寂静。林若溪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深圳经济特区成立十周年"的红色字样,里面的水早已凉透了。
"还有人说,"苏敏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周景尧是因为你走的。"
林若溪的手在铅笔上停住了。窗外的塔吊正好转到她的视线里,红色的灯光映在窗玻璃上。她的影子映在玻璃的另一面,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手里拿着铅笔,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只铅笔是林若溪在厂门口的地摊上买的,五毛钱两根,笔杆是淡黄色的,削尖了以后露出深褐色的木质,握在手里有一点粗糙的摩擦感。她用它画过上百张样板图,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因为一个人的名字而在手里僵住。
"什么意思?"
"镇上传的,说你走了以后,周景尧魂都没了,天天去你家门口坐着。裁缝铺关了门,他就坐在你家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修车铺的活也不上心了,周叔骂他,他就听着,骂完了继续坐。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坐了。"苏敏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他在墙上给你留了一个字,不是写在纸上,是拿修车的那个白色粉笔写在你家大门旁边的墙上。写的什么镇上没人认得清,因为他写得特别小。但跟他一起修车的徒弟说,是三个字。"
"什么字?"
"'我走了'。"苏敏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若溪,周景尧他爸托人带过话,说周景尧走的时候,只留了一个字条:爸我去学手艺了,学好了回来孝敬你。然后人就没了。"
林若溪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青石板台阶。白色粉笔。三个字写在墙上。她脑海里自动拼出了那个画面,傍晚时分,夕阳从电线杆的方向斜射过来,一个穿旧工装的男孩蹲在她家门口,用粉笔在灰色的砖墙上写下三个字。他写得那么小,小到没人能看清,因为他不是写给镇上的人看的。他是写给她看的。
即使他知道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个青石板台阶林若溪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在那级台阶上坐过无数次,等周景尧来找她一起去上学,坐在那里吃冰棍,看雨后门口的积水倒映出天上的云。那块青石板被她们几家的小孩磨得发亮,边缘还缺了一角,是有一年下大雨积水结冰,她自己滑倒磕的。那时候周景尧就站在旁边,想伸手又不敢伸手,最后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擦脸上的水。
林若溪的手指在铅笔上紧了紧。魂都没了。天天去坐着。她想起自己给周景尧回的那封信——"吃了。不冷。忙。"三句话,两个句号一个顿号,加起来不如他一句"我在你家门口坐着"来得沉。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寄钱回去、回信、不让他担心。但她没有想过,有些人不需要你做什么。他只是需要一个坐标。
窗外的碘钨灯忽然闪了一下,大概是哪里电压不稳。宿舍里的光线短暂地暗了下去,又亮回来。苏敏的账本还摊在床上,封面那只大熊猫的黑眼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呆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