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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发前的夜 后来在深圳 ...

  •   后来在深圳,林若溪有过很多个睡不着的夜。但最睡不着的那一夜,还是在清平镇。
      后来的五个月,林若溪哪儿也没去。
      她把手头所有的活一件一件交完,又接新的,再交完。刘老师的旗袍裙、供销社的工作服、镇上人家的换季衣裳,她一件都不推。有人问她是不是要出远门,她说没有。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照旧摇头。三婶婆在巷子口的石墩上嗑着瓜子,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说这丫头心思野,谁娶谁倒霉。
      林若溪听见了,没接话。她只是每天晚上把当天挣的钱一张一张捋平,压进铁皮盒子。
      五个月,她又攒了一百多。加上原来那三百,够了。
      出发前三天,她把剩下的东西分成了三堆。母亲留下的裁剪手册、铁皮盒子、照片、那把剪刀,装进藤箱带走。不常用的工具和存货,很便宜地转给了镇上另一个做裁缝的大姐,换了一百二十块。实在没用的碎布头送给了隔壁王婶。
      铺子没有卖。她把钥匙给了周叔,请他帮忙看着。
      "万一在深圳混不下去了,你还有地方回来。"
      周叔接过钥匙,没说话。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握着一把钥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钥匙收进工装口袋里,那个口袋被母亲补过三次,线脚还是母亲走针的样式。周叔没看她,眼睛盯着地上青砖的缝隙,像是在数那砖缝有几道。
      这个老修车工从来不会表达感情。他表达感情的方式是修东西。他把林若溪屋里坏了的插销换了,歪了的窗框矫正了,漏水的墙角补了水泥。这些事他做了一个下午,花了三块钱材料费,一个字没提。
      林若溪想把钱塞给他,他的手一甩,甩得跟赶苍蝇似的:"少来这套。你省着那几块钱在深圳买顿好的。"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林若溪最后一次清点了行李。
      一个蛇皮袋。两套换洗衣服、母亲留下的裁缝剪、照片和铁皮盒子、一本速写本、十二色彩铅、一些最基本的针线工具。再加上身上的两百多块钱。
      全部家当,不到十斤。
      最重的是那把剪刀。剪刀被她用软布包了两层,装进小布袋,再放进蛇皮袋。拿在手里的时候她掂了掂——母亲这把剪刀比普通的重,剪柄是铜的,铁刃有年头了,被母亲的手磨得发亮。那种重量是扎实的、沉的,像母亲握着她的手教她裁布时的力度。
      裁剪台上干干净净,只放了一副她七岁那年画的画。穿裙子的女人,穿衬衫的男人,中间是一栋高得离谱的楼。她本来想带走,后来想了很久,决定留下。
      等她回来的时候,她会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
      天已经暗了,是那种初秋傍晚的暗,灰蓝色的天上还留着最后一点光。
      门外有动静。是自行车停在门口的声音,然后是鞋底蹭在门槛上的声音。
      林若溪打开门。
      周景尧站在门口。没有推门,没有敲,就是站着。他的工装外套扣子没系,里面是一件旧毛衣,领口磨出了毛球——那件毛衣是周叔前年给他织的,深蓝色的,袖口已经松了。他身上带着一股修车铺的味道,机油、铁锈、肥皂,还有一点烟味。
      他的自行车靠在墙边,车筐里放着一个信封。
      "进来吧。"林若溪侧身让他。
      周景尧走进来,先看了看墙角被盖起来的缝纫机。那个画面让他沉默了几秒。
      "修好了。"他说,"皮带换了新的,轴承上了油,偏心轮也调了。你推开看看,应该比以前好用。"
      林若溪走到缝纫机前,把旧床单掀开一角看了一眼。踏板被擦得锃亮,转轮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是周景尧的字,歪歪扭扭的:"机油已加。转轮顺时针转,不要太快。"
      她把床单放回去。
      "手。"她转过来。
      周景尧把手伸出来——手心是黑的,全是机油和铁屑。林若溪没说话,去屋后打了盆水端过来放在台子上,把他的手按进去泡。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她从皂盒里拿出一块黄色的老肥皂,在手心里搓了两下,然后把他的手握住,一点一点地洗。机油是很顽固的,沾在掌纹里,搓不掉,她就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用指腹沿着纹路细细地抠。水很快浑了,变成灰黑色的一盆。她换了一盆水,又洗了一遍。
      洗到一半她才发现他手上有一道新伤。左手虎口旁边,一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但边缘还有一点红肿。
      她没有问。她知道那是换皮带的时候崩的。那条皮带要先把旧皮带的螺丝卸了,再把新的绕上去,绕到偏心轮上的时候要用巧劲,手一滑就蹭到了。
      她把他的手指轻轻绕过那道伤口,没有碰它,但洗完以后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盒万花油,往他手心挤了一点,用拇指慢慢揉开。万花油的气味很冲,薄荷和樟脑混在一起,辣辣的,很快就被他手上的温度给捂淡了。
      "以后你自己修机器的时候,记得戴手套。机油有腐蚀性,泡久了皮会烂。"
      周景尧看着她给自己洗手,说:"你妈以前也这样说。"
      林若溪的手顿了一下:"她跟你说过?"
      "嗯。每次帮你修完缝纫机,她都要把我手逮着洗一遍。洗完才让走。"他笑了一下,"你跟她一样。"
      林若溪低着头继续洗。他的手很大,手指关节粗,掌心全是茧。天天修机器的手,摸起来像砂纸。
      洗完之后,周景尧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
      "给你的。"
      "什么?"
      "钱。"
      林若溪没接。她把毛巾递给他擦手,退后了一步:"周景尧,你自己也要生活——"
      "287块6。"他直接报了数字,然后说,"不多。我存了大半年。你不要我就拿回去再存。"
      "你拿回去。"
      "我不。"
      他把信封直接塞进了她的蛇皮袋里。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不是放进去的,是塞进去的。塞在最底下,压在剪子下面,像在藏。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A5大小,边角被他摸得有些毛糙了。林若溪不知道他这个信封揣了多久,揣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纸张都变得软塌塌的,带着一点体温。封口用透明胶带封住了,隔着纸能摸出里面是一沓钱,块票、毛票,夹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那些钱他大概是在不同的日子攒下来的。每次修完一辆车结完账,就把零头攒起来,一张一张地凑,凑了半年,凑够了这287块6。
      "不是给你的。"他说,不敢看她,"是寄在你那里的。等我去了深圳——"
      "你爸让他带你的份——"
      "我说真的。"他转过来看着林若溪,那双从来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林若溪没见过的光,急切的、滚烫的,"不是给你花。是放在你那里。等我去了深圳,你再还给我。"
      林若溪鼻子一酸:"谁要你去了——"
      "我自己要的。"
      周景尧的声音忽然哑了。不是哭,是那种把嗓子压得极低、几乎是从丹田里挤出来的哑。林若溪听过他打赵磊的时候喘的那种粗气,听过他修机器的时候哼的那种没调的曲子,听过他站在巷子口自言自语时的那种低音——但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
      "你——"他张了张嘴,停了一下,然后说,"在那边好好的。饭要吃,觉要睡。你胃不好,别喝冷水。那边的天气跟这边不一样,你注意看天气预报——"
      林若溪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就像在念一份念过无数遍的草稿。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话他在来的路上大概在脑子里翻了不知多少遍。从修车铺出门的时候他就在想,锁门的时候在想,骑车的时候在想,到她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还在想。他怕自己说漏了嘴,所以要一遍一遍地想,想好了再说。但真到说的时候,还是说得磕磕绊绊的,词不达意,前言不搭后语。
      "周景尧。"她打断了他。
      他停下来。
      "我会写信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那个林若溪熟悉的、往嘴里塞字的表情回来了。他抿着嘴唇,喉结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了。你明早起早班车,早点睡。"他转身拉开门。
      "等下。"
      林若溪走到墙角,从自己的行李里抽了一条手帕。不是她用的那条,是母亲留下的,白底蓝花的棉布,用火漆封了边。
      她把手帕还给他:"你以后用它。"
      周景尧接过来,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低着头,看着那条手帕——白底蓝花,棉布,火漆封的边,是老式的样式,是母亲那个年代的样式。他把脸别开了一下,林若溪没看清他的表情。然后他把手帕叠好,放进了工装口袋,贴身的那一面。
      这次他真的走了。这次他没有在巷子口站。脚步声很快,从门口到巷子口到修车铺门口,然后是一声铁门关上的闷响。
      林若溪靠在门框上,看着空空的巷子。月光下的青石板路被照得发白,两边屋檐挂着的雨水还在偶尔往下掉一滴。空气里有一点湿漉漉的味道,是刚下过雨的青砖的味道,凉凉的,有点涩。
      她把手伸进蛇皮袋,摸到了那个信封。
      她把信封拿出来,翻到背面。上面用极细的笔画了一台缝纫机。是周景尧画的,线条很拙,但每一个部件的比例都是对的。皮带、偏心轮、踏板、转轮。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你妈留下的那台,和你。我都会照顾好。"
      林若溪把信封翻回去,压在蛇皮袋的最底下。
      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了。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膀抖了很久。
      屋外,南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修车铺门口挂着的铁皮招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出发前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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