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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要去深圳 多年以后林 ...

  •   多年以后林若溪还会想起那个春天。那时候她只在母亲的照片上见过深圳,还不知道自己会去。
      那个信封还躺在铁皮盒子底下,封口的透明胶带没有拆。
      林若溪每天打开盒子都能看见它。有时候她会伸手摸一下,摸到那道硬硬的胶带边,又把手缩回来。
      不是舍不得拆。是怕拆开以后,里面除了钱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他某天晚上睡不着觉,写在纸背面的话。
      有天晚上她坐在缝纫机前改王婶的一件的确良衬衫,领口磨破,袖口起了毛边。活不难,但费眼睛。她缝完最后一针,把衬衫翻过来对着灯看,走线又密又直,和原来的针脚几乎对齐。
      然后她拿起铅笔,开始画那件改良旗袍裙的腰线。改了三次都不满意。腰太紧了显得板,太松了没精神。她画了擦,擦了画,纸面都快磨穿了。
      门响了。周景尧端着一碗粥站在裁剪台旁边,说:"我爸做多了。"
      粥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切碎的咸菜,还放了姜丝。周叔煮不出这种东西——周叔煮粥要么糊底要么夹生,清平镇人人都知道。但她没拆穿他。
      他随手拿起她压在尺子下面的裁剪图册翻。他不懂设计,看不懂那些弧线和标注。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想让它贴着腰,但走路的时候不绷?"
      林若溪一愣:"你怎么知道?"
      "每次你改完衣服自己先穿一遍,穿着在屋里走,走到你觉得不绷为止。这件你还没做出来,但你在纸上画的样子,跟你每次试衣服的时候改的位置一样。"
      林若溪看着他。
      这个人,从来不看她的图纸。他看的是她。
      后来镇上的人知道她要去深圳,是在陈国栋走了半个月以后。
      那天是周六。林若溪刚给镇中学的李老师改好两条西装裙,包在牛皮纸里准备送去。路过巷口的时候,三婶婆叫住了她。
      "林若溪啊——"
      这种开头的语气,说明后面至少有十分钟的内容。
      "来来来,坐一下,婶跟你说个好事。"三婶婆端着那盘瓜子,一张脸笑得跟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馒头一样,"林若溪今年十八了吧?大姑娘了。镇上刘家记得不?菜市场西头那个卖猪肉的,他儿子今年二十六,在县城有一套房子,开大货车的,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三婶,我这个年纪还没想过这些。"
      "没想过不要紧,婶帮你想——"
      "真的不用。"
      石墩旁边已经站了几个人在听。卖菜的张婶,修鞋的老陈,还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媳妇。三婶婆脸上的笑淡了一层,那种"给脸不要"的失望,像油锅里溅了水,嗤的一声就冒出来了。
      "林若溪啊,不是婶说话难听。你妈不在了,你一个人撑着个铺子,难不?"她把嗓门提高了一截,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刘家不挑剔。他儿子虽然大了几岁,结过婚,但那不叫事。关键是人家不嫌弃你。你一个姑娘家,又没爹没娘——"
      林若溪把纸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三婶。"
      "哎,你听婶说——"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林若溪抬起头,声音不响,但整个巷口都听得见,"我不嫁人。我要去深圳。"
      巷口安静了一下。
      三婶婆的瓜子停在了半空:"……你说什么?"
      "我要去深圳。"林若溪又说了一遍,"深圳那边有制衣厂,招打版师傅。我妈的师姐在那边管打版。我去。"
      "你去深圳?"三婶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丫头,去那种地方?你知不知道外头传深圳是什么地方?你妈当年去了一趟,回来人都不对了——"
      "我妈回来哪里不对了?"
      三婶婆噎了一下。
      "她回来以后做的衣服,全镇最好。"林若溪说,"这就是她去了一趟的后果。"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了。三婶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若溪把纸包抱好,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才听见身后炸开的声音。三婶婆的嗓门能穿透三条巷子,她在巷口跳着脚骂:
      "不知好歹!命硬!克完妈克爹,谁敢娶——"
      当晚,话就传遍了三条巷子。有人说林家那丫头,给她介绍刘家的都不要,也不知道想嫁什么。有人说她命硬。还有一句是在隔壁巷子说的,声音不大,但林若溪的房间正对着那边:
      "当年她妈要不是为了去给她买布料——"
      林若溪坐在床边,把母亲的照片拿在手里,指甲盖掐进了相框的边沿。
      那天夜里,三婶婆家的鸡笼被打开了。不是撬开的,是直接把竹篱笆从底部抬起一截,像钻狗洞似的。十几只鸡全跑了出来,满巷子乱窜,鸡毛在灯笼光里飘着,像下了场小雪。三婶婆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头发没梳好,披散着骂了半条巷子。
      林若溪关了自己的铺子门,回到里屋。她没有问是谁干的。她只是躺下来,听着巷子里的鸡叫和骂声,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台老缝纫机从屋子中央推到了墙边。
      机器很沉。她一个人推不动,先把机头卸下来抱到一边,再蹲下去,用肩膀顶着机架一点一点挪。挪到位之后她喘了口气,直起腰,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块地面。
      地上有一个印子。是那台机器压了十几年压出来的,颜色比周围深一圈,像一块被磨亮的疤。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去里屋拿出一条旧床单,把机器盖上了。
      母亲留下的东西,她清点了一个藤箱。面料、工具、裁剪手册,一样一样放进去,每放一样,藤箱就沉一点,她的手也沉一点。自己从小到大攒的碎布头和旧图册,挑出有用的,剩下的包好送给了隔壁王婶。
      她找周叔借了一辆三轮车,把不用的布料拉到县城的旧货市场去卖。旧货市场在县城南边一条窄巷子里,两排铁皮棚,地上铺着塑料布。收货的老板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眼皮都不抬。林若溪把布料码上去,他伸手捏了捏,抖开来看了一眼,烟灰掉在丝绸上。林若溪的心揪了一下。
      "丝绸?九十年代了,谁还穿这个。过时货,没人要。三块五一匹,我挑两匹。"
      林若溪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钱一张张收好。
      加上陈国栋那批西装改活的工钱、平时攒下来的零用,一共三百块。
      三百块。去深圳的火车票单程大概四十块。剩下来的钱,能在那边活一段时间,但不多。
      她回到铺子里,把三百块装进母亲的铁皮盒子,合上盖子。牡丹花又暗了一层。
      然后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十八年了,这间铺子是她的全部世界。墙上的斑驳是她六岁时打翻的浆糊,缝纫机踏板上的凹痕是她和母亲轮番踩出来的,窗口阳光移动的轨迹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的一生,到目前为止,只有这么大。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若溪听出来了——不是苏敏的脚步。苏敏走路快,鞋底拖地,啪啪的。这个脚步慢一些,每一步之间停一下,像是走到门口又犹豫了,往前挪了半步又站住了。
      停、走、停。大概在门外站了半分钟,门才被推开。
      周景尧站在那里。他今天没有带粥。
      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安静的、让人安心的沉默,是另一种沉默,往里面装着东西的那种。
      "听苏敏说,"他顿了一下,"你要走。"
      林若溪没有否认。
      "陈国栋说的那些,我打听过了。"周景尧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裁剪台旁边,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看上面散落的工具,"丽都制衣厂。港资的。规模中等,七百多工人。工资确实比镇上高,但那边花销也大,租房一个月要三四十。交通、吃的、水电——你算过吗?"
      林若溪知道他是怎么打听的。周景尧不像苏敏那样嘴快,他要做一件事就做到底。前几天他骑自行车去了趟县城,找到在邮局工作的老同学,翻了旧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又去长途汽车站问了跑深圳线的司机。这些话他没有一句一句说出来,但林若溪从他说"港资的""七百多工人"这些具体的字眼就能听出来,他不是随口一问。
      "算过了。"
      "够吗?"
      "不太够。但我可以省。"
      周景尧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他每次算账的时候都有这个习惯。林若溪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他会很认真地劝她再等等,再攒一点,再稳一点。
      但周景尧没有这样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若溪握着铅笔的手停住了。
      "你爸呢?"
      "我让他带我的份。我在深圳找到工,寄钱回来。"
      "不行。"林若溪摇头,很用力,"你是儿子。你是唯一的儿子。你爸养你这么些年,你现在走了他就一个人了。清平镇到深圳多远?他万一再摔了、病了,谁能马上赶到?"
      周景尧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去年摔伤的时候,周景尧不在家吧?"林若溪放缓了语气,"那天晚上你爸一个人推着三轮车走了十里地送你去卫生院。你要是走了,他再有事,谁来推车?"
      周景尧的表情很硬,那种把自己所有想法都按下去、只露一层壳在外的硬。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知道林若溪是对的。
      周叔年轻的时候修车伤了腰,后来又摔断过一次腿。五十多岁的人了,现在一个人撑着修车铺,腰不好的时候弯不下去,蹲在地上换轮胎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周景尧是儿子,是家里唯一的年轻劳力。他走了,周叔就等于被抽了一根柱子。
      "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他说。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我不是一个人。苏敏跟我一起。"
      "苏敏是苏敏。我是我。"
      林若溪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这个人不会说情话。但他的每个字都像缝纫机的针,精准、结实、穿心。
      她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她很少这样直视他,但今天她得把话说清楚。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我在深圳站住了,第一件事就是接你。"
      周景尧没有说话。他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清平镇不是你的终点,也不是我的。我们都会走的。但不是非得一起走同一趟车。"林若溪的声音很轻,但咬字非常清晰,"你先守着你的责任,我先把我的路趟出来。等我站稳了——"
      "你就给我写信。"周景尧接了她的话。
      "对。我写到你去。"
      他们隔着裁剪台站了很久。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隔壁修车铺的锤声停了又响。
      最后周景尧说:"好。"
      一个字。但林若溪听出了这个字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不甘心、不能反驳、但选择相信。
      周景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那台被推到墙边的缝纫机。
      "你走之前,我给它做一次大保养。让它至少能撑三年。"
      第二天傍晚他果然来了,带了一罐机油、一把小扳手、一卷细砂纸和几片备用的针板螺丝。他把缝纫机搬到门口光亮的地方,先拆下针板,用砂纸把送布牙上的毛刺一道一道磨平,然后卸下梭床,用机油把摆梭擦了一遍,梭芯也取出来擦干净,重新绕了底线。
      他拧螺丝的动作很稳,扳手卡到位再用力,不多转一圈也不少转一圈。踏板下面的连杆他上了油,用手指按了按皮带的松紧,太松会跳齿,太紧会磨轴,他用螺丝刀调了两个扣眼的位置,皮带松紧刚好能按下去半个指节。最后他手摇了转轮十几圈,听声音。机器发出均匀的哒哒声,没有杂音,没有卡顿。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他蹲了快一个小时。
      三年。他连缝纫机的寿命也算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要去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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