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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中的橡树与树叶 麦里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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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里屯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之间,铅灰色的云层便压低了天幕,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整座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林小满抱紧怀里的帆布包,加快了脚步,她的目的地是镇上的图书馆
那里藏着她此行最想寻找的旧版书——据说有一本遗失了扉页的《浪漫》,书脊上还留着上个世纪某位读者的铅笔批注。
可惜雨势比她预料的更猛烈,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她的裙摆很快湿了大半。
前方拐角处,一座灰石砌成的老教堂映入眼帘,门廊下似乎能避雨。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在檐下站定,这才喘匀了气,抬手拂去睫毛上的水珠。
门廊并不宽,石柱斑驳,爬着几株潮润的青苔。
她正要舒口气,却察觉身侧有人——一位身着深灰色大衣的男士,站姿笔直,正望着雨幕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来。那眉眼深邃,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
林小满认出了他——达西,麦里屯庄园的主人,本地社交圈里出了名的挑剔人物。据说他曾在舞会上拒绝与任何一位不谙钢琴的小姐跳舞。
她本想按着礼数点头致意便罢,却让达西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他皱眉——她的帽子上沾了片枯叶,大约是方才冲进门廊时从石柱旁的灌木上蹭落的。
她没有伸手去拂,达西也未说话,只是那眉头皱得更深,仿佛觉得这样的狼狈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颇为失礼。
换作别的小姐,大约会低头行礼,或忙不迭地整理衣冠,再说几句关于天气的客套话。
可林小满只是仰起脸,看着达西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达西先生,你觉得简·奥斯汀的《理智与情感》里,玛丽安如果活到三十岁会后悔吗?”
达西愣住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像是被一枚石子卡住了话头。
那问题来得太突兀,太过直白,完全超出他熟悉的社交礼仪范畴——众人何曾与他谈过小说?
何曾问过如此私人的、关于书中人物命运的诘问?
他沉默了几息,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发梢,落在她清澈却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睛上,最终僵硬地回答:“我认为她不会,她只是在追求真实情感。”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后悔了,觉得这答案太过简略,又太过主观,在一位陌生小姐面前谈论情感话题本就失当。
他故作镇定地将目光移向雨幕,以为她会顺势说些“确实如此”之类的话,将这段交谈轻轻揭过。
可林小满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锐利的认真:“那她是个幸运的傻瓜,而理智的埃莉诺反而要承受更多痛苦,这不公平。”
她停顿了一瞬,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心里揣摩过许多遍,“玛丽安把眼泪哭在舞会上,哭在病榻前,人人都看得见;
埃莉诺的眼泪都咽进肚子里,连爱德华都不知道她难过。
这个世上,勇敢地疯一场容易,清醒地忍一辈子却太难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入雨中。
雨丝交织成帘,她的身影很快被雾蒙蒙的水汽吞没,只留下帆布包一角蓝色在灰暗的街角闪了闪,便不见了踪影。
达西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雨声淅沥,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敲在石头门廊上。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搭在石栏上的角度微微变了变。
他见过无数端庄的小姐、矜持的妇人,她们谈天气、谈舞会、谈哪家太太的茶点好。
却从未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坦然地论及一本书里人物的悲欢。
更没有人敢说“这不公平”——仿佛书页间的规则是她可以逾越的藩篱。
仿佛他达西也并非什么需要字斟句酌的人物,而只是一个可以讨论玛丽安与埃莉诺得失的、同等的读者。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溪流。
他忽然觉得那抹消失的背影有些“笨拙但有趣”——笨拙在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有趣在她问的问题竟让他此刻站在雨中,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句“幸运的傻瓜”。
良久,他低头,瞧见门廊石阶上躺着一片枯叶,大约是从她帽子上滑落的。
他弯腰拾起,夹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像是顺手收走了一件无人认领的旧书签。
雨势渐小,麦里屯的钟楼敲了三下。达西缓步迈出门廊,朝着橡树掩映的庄园方向走去。
经过图书馆门口时,他迟疑了一瞬——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隐约看见一个蓝色的身影正低头翻阅着某本旧书。
雨珠挂在窗玻璃上,模糊了那人的轮廓,却遮不住她侧脸上认真的神情。
达西没有进去,只是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口袋里的枯叶轻轻贴着衣料,像一枚孤零零的印章,烙着方才那句“这不公平”的回声。
他忽然觉得,这本书他或许应该重新读一遍——从埃莉诺的视角,一字一句地,重新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