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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母亲的压力 班纳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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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纳特太太的尖嗓门穿透了 Longbourn 那扇虚掩的橡木门,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刮过客厅里每一寸空气。
她正站在窗边,肥硕的身躯裹在过时的绸缎里,几乎要将那窄小的窗框撑破。
一只手指着窗外泥泞道路上模糊的两个骑马身影,另一只手则指向缩在角落里的三女儿。
“佩内洛普!你简直是个木头人!”她喊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亢奋,
“宾利先生!他就在那里,骑着马经过我们的草地!
只要你肯站在窗前,笑一笑,整理整理你的衣领——他是单身,一年有五千镑收入,而你,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佩内洛普没有看窗外。
她坐在一把镶花椅子里,手指一片片地剥着桌上那本借来的诗集的书页卷角,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专注的事物。
她的睫毛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母亲,”她说,声音轻而平,仿佛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你知道一个没有财产的姑娘如果嫁给一个只有钱的蠢人,她会活得像什么吗?”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她那急促的节奏:“像什么?像什么?像一位体面的太太!有马车,有银器,有——”
“她会长久地、无止境地,活得像一只被关在镶金笼子里的画眉鸟,
”佩内洛普截断她的话,平静得像陈述一段地质学事实,“我会唱,但不想唱。”
客厅里静了一秒。
班纳特太太的脸色从红润变为灰白,又从灰白涨成深紫。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一条离水的鱼,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
你以为你是简吗?你有简的容貌吗?你有伊丽莎白的聪慧吗?
你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怪话!
你父亲把你惯坏了,让你以为生活是诗歌,可生活是一场买卖!
我告诉你,这场买卖里,你只有一次机会卖出个好价钱,而现在——”
她的声音越拔越高,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仿佛那口怨气卡在喉咙里发酵成了某种实物。
“——现在宾利先生就在窗外,而柯林斯先生。
那个将来会继承我们房子的柯林斯先生,他昨天还在饭桌上说‘佩内洛普小姐的眼神有一种沉静的智慧’——你听不见吗?你听不见他在向你示好吗?”
佩内洛普终于抬起了眼睛。那双眼睛极黑,极静,像冬夜里井水的颜色,藏着某种不属于十八岁少女的深邃。
她望着母亲,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她,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无形的水。
“母亲,”她说,声音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湖之上,“如果我嫁给宾利先生,早晨我要听他描述他猎狐的乐趣;
中午我要听他计算葡萄园里收获的桶数;
晚上我要在炉火边听他背他父亲教他的那首打油诗,一个字都不会错。
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他依然会讲同样的故事,而我依然必须笑着点头。
您说这是一门买卖——那么我请问,买主付出的,是钱;而卖主付出的,是什么?”
班纳特太太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浮现出某种被击中后而未及防御的慌张。
她转头看向坐在壁炉边一直沉默的伊丽莎白,仿佛想找人支援,但伊丽莎白没有给出她期待的那种同仇敌忾的回应。
伊丽莎白手中的针线活动停了。
她看着佩内洛普,忽然意识到一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她这个三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与人争辩,不抢风采,像一件被随意搁置在书架顶层、落满灰尘的瓷器。
可此刻,那瓷器上的纹路,竟清晰得让人心惊。
班纳特太太仍在数落:“你父亲是个读书人,可读书人有几个给你留下遗产的?
我当年嫁给他时,带着四百镑的嫁妆,你以为那能支撑什么?
你若不像我一样精打细算、攀附着男人生活下去——”
“母亲,”佩内洛普轻轻站起身,合上那本诗集,“您攀附着父亲生活了二十年,您快乐吗?”
那是一个温柔的问题,温柔得像一根针刺进最软的心脏。
班纳特太太愣住了。
她站在窗边,落日的光斜斜地从她身后的玻璃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另一个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转过身去,用那宽阔的后背对着整个客厅,像一堵突然失去形状的墙。
一片寂静中,伊丽莎白站了起来,走到佩内洛普身边。
她比佩内洛普高了半个头,却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妹妹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像刚握过雪。
“你说得对,”伊丽莎白低声说,“但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佩内洛普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极淡的、难以辨认的笑意,像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转瞬即逝。
“二姐姐,”她说,“你总以为你最了解人心,但人心是深海。我坐在井底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你。”
班纳特太太终于转回身来。
她没有再咆哮,只是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目光看着两个女儿,声音沙哑得像忘了浇水的秋千:“你们一个个,都会为自己那点儿骄傲付出代价。
等你们老了,没有男人要你们,没有屋子容你们,看你们还能写什么诗、看什么书。”
她说完,拖着沉重的裙摆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时,那只木质门闩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般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伊丽莎白和佩内洛普。
窗外,那两个骑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灰色的丘陵之后,马蹄声渐远,被风声吞没。
壁炉里的火苗跳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佩内洛普坐下,重新翻开那本诗集,仿佛刚才那一场风暴只是窗外掠过的云影。
但她握书页的手指,仍在微微地颤。
伊丽莎白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开口。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以为最熟悉的三妹,其实一直坐在一间她自己筑起的、看不见的深井里。
井壁上刻着诗,井底铺着书页,而她把自己关在里面,既不求救,也不歌唱。
只是安静地,像一只不愿被赏玩的画眉鸟,静默地梳理自己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