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之东方少女》豆浆机豆浆

13、借书 班纳特

　　班纳特太太是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见那辆马车的。
　　四轮马车停在宅子前的碎石路上，车身上的纹章被日光照得发亮，是彭伯里的式样。
　　她手里捧着的茶盏“当”一声落在托盘上，茶水溅湿了她最好那条丝绸披肩，她却浑然不觉。

　　“达西先生。”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达西先生来了。”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发髻上那根珍珠簪子歪了也没发现。
　　班纳特先生从书房探出头来，皱皱眉：“谁来了值得你这样失态？”

　　“达西先生！彭伯里的达西先生！”她喘着气，“他来借书！他说要借咱们家的书！”

　　班纳特先生放下手中的笔：“咱们家的书房总共不到三百册，他彭伯里的藏书怕是有三万。”

　　“那也拦不住人家要来借！”班纳特太太已经理好了裙摆，脸上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
　　“你去迎一迎，快些，别让人家在门口等久了。”

　　达西进门时微微欠身，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窗边那架旧钢琴上，又移开了。
　　班纳特太太几乎是小跑着去吩咐下人准备茶点，又转身对他说：“达西先生请坐，我去叫女儿们下来。”

　　“不必打扰。”达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冷淡，“我只想看看书房里的书，若是方便的话。”

　　班纳特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刻，随即又绽开来：“方便，当然方便。林小满——她在那儿看书呢——让她领您去。”

　　林小满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正翻着一本《论罗马帝国的衰亡》，书页间夹着几根细长的纸条，是她随手记的笔记。
　　她站起来，看见达西站在书房门口，挡住了半扇门的光。

　　书房很小，四面墙都立着书架，窗下摆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达西的目光从那些纸上掠过，停在她手里那本书上：“你在看吉本？”

　　“嗯。”她把书合上，“第三卷，写得最好的那部分。”

　　达西走近书架，指尖滑过那些书脊，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抽出一本《希腊罗马名人传》，翻开扉页看了看：“这本是初版？”

　　“是，我父亲从伦敦旧书市上淘来的。”
　　她顿了顿，“他说这本书不该放在咱们家，该放在更大的书房里。”

　　达西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班纳特太太压低了却依然清晰的说话声，在吩咐女佣把最好的银器拿出来擦亮。

　　“你总是这样说话吗？”达西忽然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哪样？”

　　“像在写历史论文。”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挑剔的认真，“精准，克制的每一句都经过斟酌。”

　　林小满笑了，把那本书放回书架：“那你像在发表贵族宣言。
　　每个字都端端正正，让人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达西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他翻过几页，又合上，声音低了些：“我不擅长与人交谈。”

　　“我知道。”林小满说，“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了。
　　那天在麦里屯的舞会上，你站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像座石像。”

　　达西的嘴角动了动：“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只跟彬格莱说话，而且每一句都和天气、马匹有关。”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你好像觉得，说别的都是浪费时间。”

　　达西没有反驳。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觉得我们都在学？”

　　她转头看他：“是的。你在学怎么和别人说话，我在学……怎么把话说得让人受得住。”
　　她顿了顿，“我以前说话太直了，我母亲常说我这样会得罪人。
　　她在学怎么让女儿嫁个好人家，我在学怎么让嘴巴里说出来的话不那么刺人。”

　　达西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动作极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说：“那你觉得，我学得怎么样？”

　　林小满打量着他。
　　他的神情依然矜持，但那双深色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罕见的松动。
　　她想了想，说：“还差一些。你看着人的时候，目光太重了。像法官在看犯人。”

　　达西怔了怔，随即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他再抬眼时，眼里的那点松动变得明显了些，嘴角甚至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你呢？你学得怎么样？”

　　“我也不怎么样。”她坦然地承认，“我母亲说，我有时候说的话还是能让人想摔茶杯。”

　　达西终于笑了一下，很轻，稍纵即逝：“那我们一起学？”

　　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一起学。”

　　窗外传来班纳特太太的脚步声，她在门外喊：“小满，达西先生喝茶要用咱们家那套蓝纹瓷杯，你去厨房看看烧好水没有——”

　　“来了。”她应了一声，又看向达西，“你要在这儿待多久？”

　　“借完书就走。”他顿了顿，“我挑了九本，怕是得用一个月的功夫才能看完。”

　　“一个月？”林小满走到门口，回头看他，“那下个月这个时候，你再来还书？”

　　达西站在书架前，手里握着那本《希腊罗马名人传》，日光从窗外斜斜地落在他肩上。他说：“下个月这个时候，我来还书。”

　　林小满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翻书页的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纸面。
　　她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廊柱后面回头望了一眼。
　　书房的门半掩着，达西靠在书架上，手里那本书摊开着，但他没在看，他正望着窗外那棵老橡树，像是在想什么遥远的事情。

　　班纳特太太在厨房里急声唤她，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廊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慢慢拉长。

　　那天傍晚，达西离开时手里抱着九本书。
　　班纳特太太一路送到门口，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让他常来。
　　达西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临上马车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边站着一个人影，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但他知道她在看着。

　　他微微颔首，然后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希腊罗马名人传》，忽然发现扉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他抽出来，上面是一行小字，字迹娟秀：

　　“第八十七章，西塞罗论友谊。你可以先看那一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轻轻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马车驶出班纳特家的庄园，碎石路在车轮下慢慢延伸。
　　他靠在车厢的角落里，闭上眼，想的是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和她说话时认真的神情。

　　一个月，他想。一个月后再来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