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微光》青木十一

9、开学（9） 我来我来…

　　赵汗青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购物车里那几包高明泽随手扔进来的薯片和可乐上。彩色的包装在超市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人的光彩。

　　家里从来不允许他吃这些。母亲会皱着眉，用垃圾食品、没营养、添加剂多这样斩钉截铁的词句，将它们彻底划出他的生活范围。父亲虽不严苛禁止，但那种不赞同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喝的最叛逆的饮料，大概就是过年时偷抿的一小口米酒，甜，但带着粮食发酵的、属于大人的复杂味道，和可乐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单纯刺激截然不同。

　　方便面？那是迫不得已时才能吃的，而且家里会买最朴素的那种，煮的时候一定要加上鸡蛋和青菜，仿佛这样才能净化它的不健康属性。至于那些花花绿绿的膨化食品、果冻、辣条……更是连家门都未曾踏入的禁品。

　　此刻，它们就静静地躺在购物车里，离他那么近。高明泽拿得那么自然，仿佛这只是和买牙膏、毛巾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一股陌生的、微弱的冲动，忽然从心底某个被规矩束缚了很久的角落里，悄悄探出头来。心脏在胸腔里，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轻轻地、急促地跳了几下。

　　他看了看走在前方几步、正研究酸奶保质期的高明泽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依旧空荡荡的篮子。那个篮子，此刻像是一个等待被填满的、象征着某种自主权的容器。

　　他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塑料提手微微作响。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脚步有些迟疑，却又异常坚定地转过身，提着篮子，独自走向了刚才那片让他眼花缭乱的零食森林。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无措的浏览，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实验性的挑选。他拿起一瓶蓝色的气泡饮料，看了看上面看不懂的英文，又拿起一瓶橙色的。犹豫了一下，两瓶都放进了车子，当然也少不了他喜欢的可乐，再来一瓶雪碧。

　　走到方便面货架，他没有去看那些红烧牛肉、老坛酸菜的经典款，反而挑了两包包装最浮夸、图片最诱人、他完全没听说过的方便面。

　　最后，他在薯片、虾条、巧克力的货架前短暂停留，几乎是闭着眼睛，随手抓了几包包装最花哨、颜色最跳跃的零食——一包印着夸张卡通形象的辣味薯片，一包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巧克力豆，还有泡椒凤爪。每拿起一包，他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母亲可能会对此露出的不赞同的表情，但奇怪的是，这种想象中的反对，此刻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指尖传来的、塑料包装的轻微触感，带上了一丝隐秘的、挣脱束缚的快意。

　　他拎着终于不再空荡、甚至有些沉甸甸的篮子，快步追上了高明泽。当他把那些违禁品一样样放进购物车，和那几包高明泽选的零食混在一起时，脸上还有些未褪的红晕，但眼神里，却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做了坏事却没被当场抓住的、混合着紧张与小小得意的微光。

　　他什么也没说，安静地跟在高明泽身边，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扇一直关着的小窗户，被他自己，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窗外不是家里的庭院，也不是学校的操场，而是一个……可以自己决定喝蓝色饮料还是橙色饮料，吃方便面还是泡椒凤爪的，崭新又有点陌生的世界。

　　走到收银通道，一路沉默但眼睛始终忙个不停的赵少爷，总算在扫码枪滴滴作响声中回过神，想起了付钱这件大事。他手忙脚乱地去掏钱包，嘴里说着“我来，我来”，想把两人的东西一起结了。

　　高明泽手快，已经利落地将购物车里的东西分成了两堆——一堆是自己的用品、零食和一套临时买的衣物，另一堆是赵汗青的日用品和违禁零食。

　　“分开付。”高明泽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不习惯占人便宜，尤其是这种不明不白的人情。

　　赵汗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高明泽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推到一边，掏出钱包刷卡，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转而学着高明泽的样子，也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卡，有些迟疑地递给收银员。

　　高明泽用余光瞥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那可不是普通的银行储蓄卡，而是一张深色底纹、带着凸起银色标志的银行信用卡。通常这个年纪的学生，家里能给张附属卡以备不时之需，已经算是家境相当优渥且开明了。看来，这赵家的经济实力，比他根据那辆二八大杠和朴素衣着推断的，恐怕要厚实不少。

　　收银员接过卡，在POS机上熟练地划过，然后将机器转向赵汗青，公式化地说：“请输入密码。”

　　赵汗青盯着那个小小的数字键盘，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迷茫。他蹙着眉，努力回忆着什么，手指悬在按键上方，犹豫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一串数字，笨拙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了下去。动作生涩，完全没有经常使用这类支付工具的人的流畅感。

　　输完六位数，他停住了，似乎在等待什么。

　　收银员等了两秒，见他没动静，只得再次提醒：“按确认键，绿色的那个。”

　　赵汗青“哦”了一声，这才恍然，目光慌乱地在机器面板上寻找，最后才手忙脚乱地伸出食指，不太确定地戳了一下那个绿色的按钮。整个过程中，他的耳朵尖都因为紧张和一点点的窘迫而微微发红。

　　高明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刚才那点家境不凡的猜测瞬间烟消云散。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张信用卡，大概率是家里长辈为了方便他在外生活，特意给他办的，但恐怕根本没指望他会经常使用，甚至可能连密码都是临行前才匆匆告诉他的。这与其说是消费工具，不如说是一件充门面或应急”的摆设，就像他那身过于朴素的衣服一样，试图掩盖或中和掉某些东西。

　　真正的富裕家庭，孩子在这个年纪，即使不张扬，对这类金融工具的基本使用也该是驾轻就熟的。

　　出了超市，凉爽的夜风一吹，赵汗青大概觉得自己刚才抢付未遂，有点过意不去，也可能是表达感谢，他不由分说地把高明泽那个装着物品的袋子抢过来，跟自己的一大堆抱在怀里，死命不撒手，一副这体力活我包了的架势。

　　高明泽看他抱着两个大购物袋，走得有些吃力，本想拿回来，但看他那倔强又认真的样子，最终只是挑了挑眉，没再坚持。有人乐意当苦力，他乐得轻松。

　　他今早出门时，计划是报到完就回家的——回家吃顿好的，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在自己那张柔软的床上先赖一晚，明天再收拾行李正式入驻宿舍。

　　所以，他去学校时，除了钱包和录取通知书，什么都没带。轻装上阵，潇洒得很。

　　可现在，他看着身边这位抱着购物袋、对新环境处处透露出陌生与笨拙的舍友，这个显然被家里保护得极好、恐怕连袜子都没自己洗过的小少爷……高明泽在心里默默修正了计划。

　　就凭赵汗青这生活自理能力的伤残等级，要是今晚就把他一个人扔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这位少爷能不能顺利找到热水开关都是个问题，说不定真能把自己给蠢死或者饿死在开学第一夜。

　　所以，刚才在超市的时候他买了一身临时换洗的行头，晚上就留在宿舍陪一陪这位新舍友吧，就当……扶贫？不，就当是观察“稀有物种在陌生环境下的适应性行为”好了。

　　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但愿这位少爷晚上别因为想家哭鼻子。那他可真没辙了。

　　“走吧，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