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微光》青木十一

8、开学（8） 他从未见过

　　跟着高明泽穿过城堡般结构复杂、灯火通明的购物中心，又下了一层，赵汗青觉得自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迷宫。

　　眼前是巨大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超级市场。

　　他站在入口处，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购物篮的提手，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视线所及，是无穷无尽、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货架，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视野的尽头。每一列货架都高耸着，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码放着成千上万种商品，包装鲜艳夺目，在头顶亮如白昼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过于清晰、甚至有些不真实的色泽。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东西。

　　一整面墙，全是各种各样的矿泉水、纯净水、气泡水。那些漂亮的瓶子，贴着他不认识的英文或日文标签，在他记忆里，喝水就是用暖壶倒白开水，或者，是父亲闲暇时，慢悠悠冲泡的功夫茶。

　　父亲泡茶的工序极其繁复，烫壶、置茶、高冲、低泡、分茶……每一道都讲究得近乎龟毛。茶汤色泽金黄，入口却总是带着一股赵汗青品不出的、复杂的苦涩回甘。他不喜欢那种过于庄重、被仪式感层层包裹的饮品，像一种无声的、关于体面与底蕴的家教。

　　相比之下，他喜欢可乐。拧开瓶盖时那嗤的一声轻响，黑色液体涌出细密欢快的气泡，第一口喝下去，甜味和碳酸的刺激感直冲天灵盖，带来一种简单又放肆的快乐。可惜，母亲总说那是垃圾饮料，对身体不好，从来不准他多喝。

　　此刻，面对着这一整墙代表着健康、纯净或异国风情的水，他忽然觉得，无论是家中那套繁琐的茶道，还是被母亲禁止的可乐，抑或是眼前这些贴着陌生标签的高级水，似乎都离他此刻真正感受到的、那种被庞大物质世界瞬间淹没的眩晕，有些遥远。

　　旁边是方便面区，几十种不同品牌、不同口味的碗面、袋面、拌面，包装上的图案诱人得像是刚出锅——同样，都是父母严令禁止的垃圾食品。

　　再往前走，是真正的零食森林。货架被塞得满满当当，薯片、虾条、巧克力、饼干、果冻、牛肉干……每一种都有无数个牌子，独立的小包装闪着光，堆积如山，散发着混合的、甜腻又咸香的复杂气味，几乎要将他淹没。

　　巨大的红色促销海报从天花板垂落，上面印着夸张的字体和令人心跳的价格。几台电视不停地播放着广告，里面的人笑得无比幸福，正在享用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零食。一些商品被精心堆成塔状或造型，像某种神秘的祭坛，无声地呐喊着“选我”、“带我走”。

　　声音也汇成了洪流。舒缓但无处不在的背景音乐，穿插着高亢的促销广播“特价！特价！”，购物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人们交谈、呼喊、孩子打闹的嗡嗡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微微眩晕的白噪音。

　　气味更是复杂得难以分辨。刚出炉面包的浓郁黄油香从烘焙区飘来，熟食档口卤味的咸香霸道地穿插其中，不远处清洁用品货架又送来一股人工合成的柠檬清新剂味道……各种气味横冲直撞，争夺着他鼻腔的注意力。

　　他从未在晚上这个时间，见过这么多人。推着购物车的一家老小，手挽手的情侣，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像他一样满脸新奇的学生……人流在货架间的通道里缓慢移动、交汇、分散，每个人都目标明确，熟练地取下商品，扔进车里。只有他，像一叶误入汪洋的孤舟，茫然地漂浮在由商品、灯光、声音、气味和人潮构成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丰饶之海上，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向哪里，更不知道该迈出哪一步。

　　一种混合着震撼、迷失和轻微恐慌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攥紧了他的心脏。这个世界，和他熟悉的那个安静、规律、物质选择极其有限的小镇夜晚，截然不同。它如此鲜活，如此喧嚣，如此……咄咄逼人。

　　高明泽在前头推了辆购物车，轱辘在地面发出平稳的咕噜声，像个经验丰富的领航员。赵汗青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荡荡的购物篮，眼睛却忙不过来，脑袋像个雷达似的左右转动，恨不得把货架上每一个新奇玩意儿都扫描进脑子。

　　虽然第一次来这家超市，但高明泽对这类地方的布局了然于心。日用百货一片，生鲜熟食一片，粮油调料一片，看着头顶清晰的指示牌，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推着车直奔生活用品区。

　　等到了牙膏货架前，赵汗青彻底傻眼了。

　　学校小卖部那区区七八种选择已经让他犯难，眼前这一整面墙，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怕是有上百种不同品牌、不同功效、不同包装的牙膏！白的、蓝的、绿的、带条纹的、宣称美白的、抗敏感的、止血的、草本清新的……花花绿绿，像一道令人目眩的化学药剂展览墙。

　　他站在那儿，眉头微蹙，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选择困难。

　　高明泽看在眼里，随手从中间抽出一支最常见的牌子，侧过头问他，语气带着点例行公事的体贴：“有没有牙齿敏感，或者别的什么特殊要求？比如要美白、清新口气特别持久的？”

　　赵汗青被他问得有点窘，不太自在地笑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那口整齐、白净的牙齿，小声说：“那个……平时家里的日用品，都是妈妈买好的。用什么牌子……我、我没太注意过。”

　　高明泽心里哦了一声，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

　　他以前听说过，现在很多普通家庭，尤其是独生子女，被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比他们这些所谓富贵人家的孩子还要娇惯。他原本觉得是夸张，现在看来，传言非虚。眼前这位赵同学，怕就是老赵家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独苗宝宝。但愿这位宝宝只是生活常识匮乏，别真成了事事要人伺候的祖宗就行。

　　“没特别要求的话，普通含氟的就行，防蛀。”高明泽说着，利落地从货架上拿了两把软毛牙刷和一支最常见的含氟牙膏，丢进购物车。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哦，好，好。”赵汗青忙不迭地应着，眼睛却还在那面牙膏墙上逡巡，试图找出高明泽刚才拿的是哪一种含氟牙膏。高明泽瞧他那副认真寻找却又不得要领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带着点玩味和高深莫测的笑意，推着车走向了下一个货架。

　　毛巾、浴巾，各拿一条。香皂、沐浴露……高明泽停下来，回头问那个还在东张西望的家伙：“哎，你平时洗澡，用香皂还是沐浴露？”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告诉我你这个也不知道。”

　　“沐、沐浴露……”赵汗青被他问得一激灵，脸腾地就红了，像是被戳穿了什么秘密。

　　“洗衣服呢？洗衣粉，洗衣液，还是肥皂？用哪种？”高明泽继续拷问，语气平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赵汗青的脸更红了，头也越来越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不、不知道……我……我没自己洗过衣服。”

　　高明泽看着他这副快要缩成鸵鸟的模样，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赶紧出声打断：“喂，抬头，好好说话。再低下去，脖子要断了。”

　　赵汗青这才慢吞吞地抬起那张涨得通红的俊脸，眼神躲闪，细弱蚊蝇地重复：“真……真没洗过。”

　　高明泽无声地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真是位货真价实的、如假包换的、生活自理能力伤残级的——小少爷！

　　认命地叹了口气，高明泽不再询问，直接当家作主：挑了标明不伤手的皂液，选了瓶味道清爽的沐浴露，配上沐浴球；衣架拿一把，晾袜子的小夹子来一板；牙刷牙膏得有配套的口杯，洗脸洗脚总得有个盆吧？一通采购下来，购物车底层很快被这些琐碎却必需的日用品填满。

　　接着，他又领着依然处于半懵懂状态的赵汗青转到餐具区，挑了两个喝水的马克杯。

　　等所有日用品采购完毕，高明泽推着已经颇有分量的购物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零食饮料区，往车里扔了几包薯片、几包辣条和两瓶冰可乐——就当是带这位少爷体验生活的酬劳，以及抚平自己刚刚那一番保姆式购物所消耗的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