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微光》青木十一

7、开学（7） 三条街外就

　　吃饱喝足，高明泽摸着滚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嗝，精气神总算回来了大半。他正琢磨着去哪儿溜达溜达消消食，赵汗青说要去买点日用品，牙刷牙膏毛巾香皂什么的——正好，他也没有。两人一拍即合，慢悠悠地晃荡到了学校里面的小卖部。

　　刚开学，小卖部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挤满了新生和家长，生意好得不行。赵汗青大概从没自己采购过这些，看什么都新鲜，兴冲冲地拿着个塑料篮子，开始认认真真地对比货架上的牙膏牌子，挑得还挺仔细。

　　高明泽跟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四下看着。目光扫过货架上的价签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等赵汗青拿起一管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牙膏，高明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胳膊，就把他连人带篮子往店外拽。

　　“哎？高同学？”赵汗青一手还捏着两管牙膏，被拉得踉跄了一下，满脸困惑地回头，“怎么了？不买了吗？”

　　“先出来。”高明泽压低声音，抢过他手里的牙膏塞回货架，直到把人拉到店外稍微清静点的地方才松开手，下巴朝店里扬了扬，“这儿的东西，宰人呢。”

　　“啊？”赵汗青眨眨眼，显然没明白。

　　高明泽家虽然条件好，但他妈是出了名的会过日子，柴米油盐日常采买精打细算，他爸更是严防死守，绝不许儿子养成大手大脚、不知物价的少爷脾气。所以高明泽从小没少跟着他妈逛菜市场、超市，帮忙拎包当跟班。耳濡目染之下，什么东西大概什么价，他心里门儿清。

　　刚才那小卖部里，同样牌子规格的牙膏、香皂，价格比外头超市贵了快一倍！不是买不起，是这明晃晃把人当冤大头宰的架势，让他看着就来气。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

　　“这儿太黑了。”高明泽言简意赅，随即话锋一转，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有个好地方，东西全，还便宜。三条街外就是商业区，有个大购物中心，底下超市东西实在。从学校后面穿过去，抄近路，走路也就十五分钟。”

　　他说着，目光落到旁边那辆在路灯下泛着幽光的永久牌二八大杠上，嘴角一勾，走过去拍了拍那结实冰凉的车后座，冲赵汗青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奋：“别走路了，累。咱有车啊！走，开车，采购去！”

　　赵汗青看看高明泽拍着他爱车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想想“东西全还便宜”，眼睛也慢慢亮了起来，点了点头：“好！走！”

　　车子载着两人，晃晃悠悠地穿过暮色中的校园，又按照高明泽的指点，钻进一条灯光昏暗的老旧巷子。巷子不长，但当他们从另一头钻出来时——

　　眼前猛地豁然开朗，光华大盛。

　　仿佛瞬间从静谧的旧时光，跌进了一个流光溢彩的万花筒。眼前是宽阔的马路，对面是林立的高楼，无数盏灯同时亮起，像把整条银河揉碎了，撒向人间。霓虹灯管勾勒出商铺的轮廓，车灯汇成川流不息的光河，橱窗里的射灯将商品照得如同艺术品。各种颜色、各种形态的光交杂在一起，跳跃、闪烁、流淌，把夜空都映成了温柔的绛紫色。远远望去，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像童话书里才会出现的、用宝石和水晶堆砌而成的魔法城堡。

　　赵汗青完全看呆了。他握着车把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脚下也忘了蹬，只顾仰着脖子，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倒映着整个城市的璀璨光影，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喂！看路！刹车！”高明泽正享受着晚风，忽然感觉车身一歪，前进势头不对。他反应极快，两条长腿立刻往地上一撑，脚底板摩擦地面发出“啦”一声，实现了紧急“脚刹”。同时，他下意识地双臂一紧，牢牢环抱住前面赵汗青的腰，才堪堪稳住差点倾倒的车身。

　　“吱呀——”二八大杠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

　　赵汗青被这一连串变故吓得心脏狂跳，脸色都有些发白。他站稳后，回头看向高明泽，脸上写满了后怕和内疚，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高明泽本来一肚子火，想骂他“会不会骑车”、“眼睛长天上去了”，可一看到赵汗青那双还残留着震撼与惊惶、如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还有那副“我闯祸了”的可怜表情，到嘴边的斥责瞬间就咽了回去。

　　唉……高明泽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土包子，大概真是在西北小镇待久了，没见过这种阵仗。第一次被这不夜城的繁华闪花了眼，一时失神，也算……情有可原吧。

　　“没事了，看路。”他最终只是拍了拍赵汗青的肩膀，语气放缓和了些，“过马路小心点，车多。”

　　赵汗青红着脸，连连点头，这下再不敢东张西望了。他老老实实地推着车，跟在高明泽身边，小心翼翼地等着绿灯，然后目不斜视地穿过斑马线。只是，那璀璨的灯火实在太诱人，他还是忍不住，趁高明泽不注意的间隙，飞快地、偷偷地朝两边瞄上几眼，那模样，像极了第一次进城、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又强装镇定的孩子。

　　高明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这些小动作，差点没憋住笑。他故意装作没看见，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心里却觉得这舍友实在有点……可爱。

　　把座驾在商场指定的停车区锁好，高明泽领着赵汗青走进了购物中心的正门。

　　一股混合着空调凉气、香水味和背景音乐的声浪扑面而来，里面更是另一番天地：挑高数层的中庭，巨大的水晶吊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光亮如昼。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琳琅满目的店铺和熙攘的人群，金色的装饰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音乐舒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精致又热闹的气息，简直像闯进了一座现代版的、灯火通明的水晶宫殿。

　　赵汗青站在门口，又一次被定住了。他仰着头，脖子几乎呈九十度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高高的穹顶和璀璨的吊灯，仿佛怕一眨眼，这梦幻般的光影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啪地消失不见。

　　高明泽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艺术源自生活。你得走出去，见不同的人，看不同的活法，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人’，你的镜头和笔，才能对准人心。”

　　他从小接触的，是李烨那样泡在蜜罐里、对繁华早已麻木的富家子弟。学校的同学，也大多是在A市长大，对眼前这一切习以为常，甚至挑剔嫌弃。他从未想过，这些自己眼里稀松平常、甚至觉得有些俗气的城市光影，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如此巨大的冲击。

　　如果不是今天一时兴起，带着赵汗青穿过那条小巷，他可能永远无法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种认知的鸿沟。他习惯了的光，是别人眼中的“奇观”。这种新鲜的视角，本身就带着某种……震撼力。

　　半晌，赵汗青仰得酸痛的脖子终于坚持不住，缓缓低了下来。但他的目光依然流连在四周璀璨的光影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眷恋。当他发现高明泽一直安静地等在旁边，没有丝毫不耐烦时，脸上浮起一层赧然的红晕，不好意思地冲高明泽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带着点闯祸后的乖巧。

　　高明泽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等待而生的些微不耐，早就散了。他也回了一个轻松的笑容，然后学着之前赵汗青在宿舍楼下招呼他上车的模样，潇洒地一甩头，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和邀请：“脖子歇够了？走，扫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