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微光》青木十一

6、开学（6） “走，食堂

　　折腾了一天，高明泽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呱呱”了两声。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走，食堂吃饭去。”他翻身下床，动作干脆。

　　“好。”赵汗青也应声跟上。两人去水房胡乱抹了把脸，就一块儿下了楼。

　　刚走到宿舍楼大门口，晚风一吹，赵汗青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你等一下！我爸给我买了辆新车，停在那边车棚，我去推过来。”

　　高明泽听了，心里笑了笑。看来赵家比自己想的还要殷实些，孩子上大学就给配辆车，也算是中产以上的家庭了。在李烨的圈子里，车指的是百万级的跑车，但在普通人家里，几万块的代步车也是车，很正常。

　　没过一会儿，赵汗青带着他的新车出现了。

　　当那辆“车”的真容在路灯下清晰展现时，高明泽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疏离和闲适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眨了眨眼，愣了几秒，随即再也忍不住，扶着旁边的柱子，弯下腰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不是说这车不好。

　　相反，这车好极了：通体漆黑的钢架车身，车漆擦得锃亮，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出沉稳油润的光泽。车型是那种极其经典、甚至可以称得上复古的款式——永久牌二八大杠。

　　车把宽大，横梁粗壮，座椅宽厚，后面还有一个结实得能坐个大人的铁制后座。这牌子，这款式，往前推十几年，可是无数家庭梦寐以求的豪车座驾，结婚必备三大件之一！当年高明泽他爸爸就是骑着这款车将妈妈娶回家的——还是借来的。

　　赵汗青推着这辆威风凛凛的二八大杠，走到笑得快喘不上气的高明泽面前，非但没不好意思，反而潇洒地单脚撑地，另一只手扶着车把，冲着高明泽响亮地吹了声口哨，眉毛一挑：
　　“嗨，帅哥！上车，带你兜风去！”

　　高明泽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上下打量着这匹“钢铁坐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会不会骑啊？这玩意儿……稳不稳当？”

　　赵汗青把车头一摆，抬腿利落地跨上横梁，坐稳了，回头冲他一笑，眼神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稳得很！快上来，再晚食堂菜该没了！”

　　高明泽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模样，忍着笑，最终还是捂着笑疼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那个硬邦邦的铁质后座。

　　那天晚上，电影学院的校园林荫道上，许多同学都看到了颇为难忘的一幕：一个身材颀长、相貌清俊的男生，骑着一辆擦得能照出人影的经典黑色二八大杠，车后座上载着另一个笑得东倒西歪、完全不顾形象的帅气男生。两人就这么一路叮叮当当，从男生宿舍区歪歪扭扭地“笑”向了灯火通明的学生食堂。

　　由于后座那位乘客笑得浑身发颤，严重干扰了前方司机的平衡，这辆载重惊人的“豪车”好几次险些偏离航线，险险擦着路边的花坛边缘掠过，留下一路惊险又欢快的轨迹。

　　八大菜系名扬四海，但近年来，一个号称第九大菜系的神秘流派正在全国高校江湖中悄然崛起，每一次新菜品发布都能惊爆眼球。它，就是传说中充满想象力与冒险精神的——大学食堂菜。

　　从没在学校食堂吃过饭的高明泽，对这传说中的第九大菜系抱有极大的好奇心。他早有耳闻，此菜系当年凭一道石破天惊的“月饼炒辣椒”横空出世，一战成名。此后，各路豪杰纷纷涌现：“青菜炒橘子”的酸甜交锋、“火龙果鹌鹑蛋”的视觉冲击、“红烧汤圆”的咸甜碰撞、“辣条炒饭”的网红混搭……菜品不断创新，阵容日益壮大，终于在莘莘学子和网络段子手的共同哺育下，形成了今日蔚为大观的局面。

　　然而，电影学院的食堂，却让慕名而来的高明泽有点失望。

　　打菜的窗口一字排开，菜品看起来……相当正常。辣椒炒肉、土豆烧鸡、西红柿鸡蛋、清炒时蔬……都是些规规矩矩的家常菜，连传说中的 “西红柿炒月饼”的影子都没见着。高明泽端着餐盘，心里嘀咕：这水平，离跻身第九大菜系的荣耀殿堂，恐怕还差得远呢。

　　没准是刚刚开学，食堂菜做的美味实惠，过一阵子就原形毕露了——距离中秋节还有一个月呢，到时候再瞧。

　　他最终点了一份辣椒炒肉，一份红烧茄子，一盘清炒上海青，外加二两米饭。结账时，他很自然地刷了赵汗青的饭卡——下午报到时兵荒马乱，他根本没来得及去办理自己的饭卡。一路狂奔去教务处，再加上刚才跟被套的那场世纪大战，早已把他本就不富裕的体力储备彻底榨干。

　　赵汗青自己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加了满香菜和辣子，红油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高明泽看了一眼，心想：西北来的，果然还是好这一口扎实的面食。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高明泽望着自己餐盘里油有点大的茄子，又看了看赵汗青那碗浓汤宽面，再环顾四周这充满烟火气、却毫无创新精神的就餐环境，忽然觉得，自己对于大学生活的某些猎奇想象，大概得稍微调整一下了。

　　至少，在吃这件事上，电影学院的食堂，走的似乎是稳健的现实主义路线。

　　赵汗青挑起一筷子浸满红油的拉面，吹了吹气，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立刻就亮了。他吃得很快，但一点儿不显粗鲁，反而透着股认真的满足感，边吃还边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小小的、愉悦的“嗯……”声，时不时点点头，仿佛在跟这碗面进行一场高度认可的无声交流。

　　高明泽拿着勺子，刚往嘴里送了块茄子，就看到对面赵汗青这副堪称陶醉的吃相，动作不由得顿住了。他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心里升起个问号：不至于吧？一碗普普通通的食堂牛肉面，能好吃到这个地步？他们西北那边，不是应该天天吃面，什么花样没见过吗？这反应也太夸张了。

　　“你们家那边……面食不是主打吗？这面……”高明泽指了指赵汗青的碗，语气带着点不解和探究，”有这么惊艳？”

　　赵汗青闻言，从面碗里抬起头，嘴唇被辣油染得红彤彤的，鼻尖也渗出一点细小的汗珠。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瞟着碗里。

　　“不是面的事儿，”他声音温润，因为刚吃了辣，带着点轻微的鼻音，“是我妈……在家从来不让我这么吃。”

　　“嗯？”高明泽来了兴趣，停下筷子，侧耳倾听。

　　“我妈说，香菜味道太重，吃了跟人说话不好闻，而且身上会有味道，从来不让我放。”赵汗青说着，用筷子小心翼翼地从面汤里挑起几根碧绿的香菜，眼神里带着点报复性的珍惜，“还有这个辣油，她也说我肠胃弱，吃不得太刺激的，家里的饭菜都很清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叛逆得逞的快意和纯粹享受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想放多少放多少。又香又辣，太过瘾了！”

　　说完，他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独立宣言”，又夹起一大筷子裹满了香菜和辣油的面条，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高明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也笑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来自西北、被家里管得严严实实的乖孩子，内心大概也藏着一簇渴望冒点小险、尝点“禁忌”滋味的小火苗。

　　这电影学院，看来不光能学到怎么拍片子，还能让人学会怎么给自己碗里，多加一勺辣油和一把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