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微光》青木十一

48、开学（4） 领取教材和

　　第二天上午，各系新生在指定地点领取教材和课程表。空气中弥漫着新书油墨、旧纸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混杂着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导演系的队伍最短。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世界电影史》精装本，翻开硬质的封面，目光平淡地扫过扉页和目录。指尖触到光滑的书页，那些耳熟能详的大师名字和作品年表，对他而言更像是家族相册的索引——其中不少著作，他家中书房早有更早的版本，有些甚至是作者亲自题赠给祖父或外祖父的。

　　他又拿起《导演艺术论》，随手翻了几页，看到某些关于场面调度的论述，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对其中略显陈旧的例证不以为然。他将书放回那摞教材上，动作随意却稳当。这些书他家里多半有，有几本可能还是签名版，另外几本教材他爷爷和姥爷都有参与编纂。

　　他抱着书往旁边让了让，给后面的人腾地方，目光却飘向隔壁那条最长的队伍——摄影系。那边的学生个个如临大敌，场面有些乱哄哄的，因为他们不仅要领厚厚一沓书，还有各种装着胶卷、滤光片、相纸的盒子和袋子，手忙脚乱地往外挤。有个瘦高个儿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怀里的东西差点散一地。

　　高明泽认出那个背影，赵汗青。

　　“老三！”他喊了一声。

　　赵汗青正手忙脚乱地调整怀里的平衡，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脸憋得有点红。他怀里抱着一大摞教材，最上面压着一个半新不旧的海鸥相机——摄影系新生的标配，牛皮带上背印着电影学院的校徽，隐约散发着工业橡胶的味道。

　　“老大！”赵汗青挤过来，眼神亮得惊人。他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相机镜头，像摸什么易碎品似的。“你瞧这个，学校发的！我头一回摸到这种……正规军的东西。”

　　高明泽笑了笑，没说话。他看见赵汗青怀里那摞教材，最上面那本《NY摄影学院摄影教材》厚得像块砖头，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还夹着外文术语。赵汗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光黯了黯。

　　“这字儿……我得慢慢啃。”他说，声音低了半度。

　　高明泽想说点什么，但身后有人喊他领别的材料，他只好拍拍赵汗青的胳膊，先过去了。

　　赵汗青抱着那堆东西站在原地，看着高明泽的背影消失在导演系的人群里。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本外文影印版，深吸一口气，把它往怀里紧了紧，像抱着一块沉甸甸的砖头，一步一步往宿舍方向走。

　　另一边，表演系的窗口前人最少，队伍走得最快。

　　苏辰接过那薄薄一摞教材——《台词训练》《形体理论》《戏剧史》，用两根手指掂了掂，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么薄。

　　他翻了翻《戏剧史》的目录，又合上，眼睛已经亮起来了。书薄，意味着课业压力小；课业压力小，意味着有大把时间——练功，排练，参加各种活动，站在各种舞台上，让更多人看见他。

　　他抱着书往外走，路过编剧系那条长队时，脚步慢了下来。

　　队伍最前面，一个瘦削的身影正低头从老师手里接过一摞书。《剧本写作基础》《电影剧作概论》《戏剧史》《传统文学》……一本接一本摞上去，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吴帆。

　　他接过最后一本书时，整个人往下一沉，怀里的书差点滑出去。他用手臂死死卡住，微微弓着背，像一棵被压弯的芦苇。

　　他低头，最上面那本《剧本写作基础》的封面有些简陋，是朴素的蓝色。他腾出一只手，小心地翻开目录，目光快速扫过“主题”、“人物”、“情节”、“结构”、“对话”等章节标题。

　　那些黑色的铅字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在他脑海中触发了一连串无形的联想——在红星军事基地军训时那些在心底深处萌发的种子，悄然浮现出模糊的轮廓，叫嚣着，要破土而出。

　　他抿了抿嘴唇，抱紧了怀里的教材，准备回宿舍再细看。

　　苏辰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来。“这么多书？”他探头看了看，“你们编剧系是不是天天要看书啊？”

　　吴帆抬起头，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也得写。”

　　苏辰笑起来，拍了拍自己那摞薄薄的书：“我帮你拿点儿，我这儿轻省。”

　　吴帆没接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昨天晚上都火锅，他们三个人分摊了大头，装模作样的说火锅店打折，然后让他意思意思的A了点钱，这份心意，他收到了。

　　“嗯，谢谢二哥。”

　　回到宿舍，各自整理新领到手的东西。

　　赵汗青那堆东西最多最杂，教材、胶卷、相机、各种小零件洒了一桌子，但他收拾起来一点都不乱，先分大类，再按大小厚度排好，连胶卷盒子都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最后全码进书架里，海鸥相机放在最醒目的位置，看着居然挺顺眼，有种奇怪的舒服感。

　　整理完毕，擦了擦桌子，拿起那本厚厚的相机说明书，坐到椅子上，一页一页认真翻起来，看得特别专心。

　　吴帆那边就有点惨，书太多太杂，桌上堆满了，椅子上也摊了几本。他试了几次想摆整齐，可这本挨着那本，那本压着这本，怎么弄都还是乱糟糟的一堆。他推了推眼镜，有点无奈，但也没停手，继续慢吞吞地整理。

　　苏辰就轻松多了，那几本薄薄的教材，他三两下就塞进了书架，空出来一大片地方。他往椅子上一靠，晃着腿，觉得有点没劲：“哎，老大，接下来两天学校有啥安排啊？”

　　高明泽正把最后几本书放进书架，闻言头也没回：“下午是系里的专业导论课，必须去。明天上午选课指导会，也最好听听。明天下午，”他顿了顿，“学生会和各大社团开始招新，在大操场。”

　　“导论课……选课会……”苏辰嘴里念叨着，直接把这俩过滤了，眼睛唰地亮了，“学生会！社团！这个好！咱们去哪个？”

　　高明泽笑了笑，没接话。

　　赵汗青从说明书上抬起头，想了想，“我应该会去摄影社看看。”专业在这，去社团里面和同学、前辈多交流学习。

　　“对对对！”苏辰点头，“你去摄影社，那我得去话剧社、文艺社看看啊，就凭咱这外形、这条件、这气质，怎么也能混个男主角当当吧？” 他拍拍胸脯，半开玩笑半认真，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吴帆还在跟他的书山搏斗，低着头，没说话，默默地把一本《西方戏剧理论史》塞进了书架最底层。

　　苏辰忽然从椅子上起来，凑到高明泽旁边，“那周末呢？周末总没事儿了吧。老大，咱A市本地人，给指点指点，周边有啥好吃的、好玩的？我听说那个红叶公园，这个季节枫叶红得那叫一个绝！还有啊，咱A市的CBD，高楼大厦的，老大你熟，带咱们去开开眼呗？”

　　高明泽正慢条斯理地擦着书架，侧过头瞥了苏辰一眼，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玩味的笑：“周末？周末选课系统开放。你们最好定个闹钟，早点爬起来，去学校机房占个好机子。然后，虔诚地祈祷校园网给力，别关键时刻掉链子，这样……兴许能抢到几门好课。”

　　“啊？”苏辰愣了一下，抢课？这么悲催，辛苦了大半个月，连懒觉都没睡一个，玩也没得玩一下，居然要大周末的早起去抢课，呃，等等，好像哪里不对，“你们？老大，你……”

　　高明泽把抹布往旁边一放，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辰，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对啊，你们——”他特意在“你们”两个字上加重了音，拖长了调子“我，周末回家。”

　　“回家？！”苏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刚才关于红叶和CBD的幻想泡泡啪一下全碎了。他指着高明泽，手指头都在表达震惊和“不公”，“你……你周末回家？！就在这儿上学你还回家？！万恶的本地土著！你这是赤裸裸的阶级碾压！是抛弃战友！”

　　他哀嚎着，作势要扑过去扒拉高明泽，被高明泽笑着抬手挡住了。

　　一旁看说明书的赵汗青也抬起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啊，得早点去占位置，听说好课抢得很快。”

　　还在跟书堆奋斗的吴帆，也默默掏出了一个有些年岁的电子闹钟，写了根纸条压在下面。

　　“行了，别嚎了。”高明泽拍拍苏辰的肩膀，带着点安抚，又有点笑意，“好好抢课。等我回来，要是你们课表没那么惨，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们带点我妈妈亲手做的好菜。”

　　“妈妈做的好菜！”苏辰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立刻顺杆爬，“说定了啊老大！为了这顿好菜，这课我拼了命也得抢到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