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微光》青木十一

49、开学（5） 咱妈做的好

　　周一早上，高明泽在家慢悠悠吃完早饭，又看了会儿报纸，这才拎上书包出门。前两节没课，后面是《电影史》，这种课他从小饭桌上、书房里听得都能背了，又是好几个系一起上的大课，两百号人，他坐哪儿、听不听，根本没人注意。但还是按时到了教室——课可以不听，人必须到。他爸最烦人仗着家里有点底子就散漫不上进，他不能给自己、更不能给家里丢这个人。

　　大教室里乌泱泱坐满了人，老师在台上讲着格里菲斯和《一个国家的诞生》，高明泽坐在靠窗的倒数几排，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他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思绪有点飘。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从后门溜了出去。

　　在宿舍楼下逮到了刚下课回来的苏辰和赵汗青，吴帆也跟在他们后头，抱着书，走得慢吞吞的，高明泽冲他们抬了抬下巴：“走，给你们加个菜。”

　　四人在食堂打了点白米饭和青菜，找了个位置坐下，高明泽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十分精致的保温桶。解开保温桶外面的袋子，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鲜甜的酱香味瞬间飘了出来，混合着油脂和香料被长时间炖煮后特有的醇厚气息，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饭盒里，是码得整整齐齐、油亮红润、颤巍巍的大块红烧肉，每一块都肥瘦相间，浓稠的酱汁裹满了肉块，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底下还浸着几颗吸饱了汤汁的卤蛋。

　　“哇——！！！”苏辰的惊呼声几乎是立刻炸开的，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盒肉，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老大！这是……阿姨做的？我的天，这也太香了吧！”

　　“我妈非让带的，说天凉了，给你们加个菜。我妈亲手做的，尝尝。”

　　“谢谢老大！谢谢咱妈！咱妈真是人美心善手艺棒！”苏辰接过筷子，动作快得带出残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最肥美的五花肉，整个塞进嘴里。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瘦肉酥烂，肥肉入口即化，咸甜鲜香恰到好处。他烫得直吸冷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连声赞叹：“唔！好吃！绝了！比我以前在饭店吃的都地道！”

　　赵汗青夹起一块，仔细吹了吹，才送进嘴里，认真地咀嚼着，把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下后，看向高明泽：“嗯，真的很好吃。谢谢老大，谢谢阿姨。”他可不敢跟着苏辰直接称呼别人家的妈妈叫“咱妈”。

　　吴帆看了看那色泽浓郁的红烧肉，又看了看高明泽，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大。”然后也夹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得慢，很仔细。

　　四个人围在一起，苏辰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赵汗青安静地吃着，偶尔点头附和，吴帆专注地对付着碗里的肉和饭。

　　苏辰吃得最快，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了酱汁的嘴角，眼睛还往饭盒里瞟：“老大，咱妈这手艺，不开饭店真可惜了！以后能不能……经常有这种‘福利’啊？”

　　高明泽看他那馋样，忍不住笑了，踢了踢他小腿：”想得美。赶紧吃，吃完把饭盒刷了。”

　　“我来刷我来刷！”苏辰立刻主动请缨，然后又夹走了一块肉。

　　吃饱喝足，几个人晃悠着回了宿舍。苏辰往椅子上一瘫，舒坦地打了个小嗝，脸上那点红光还没退干净，立刻又精神起来，开始眉飞色舞地讲他这几天的“战果”。

　　“老大，这几天你不在，我跟你汇报一下，那天社团招新现场，啧啧，简直了！”苏辰坐直身体，手舞足蹈，“我就在那文艺部摊子前一站，好家伙，好几个学长学姐眼睛都亮了，围上来就问我是不是表演系的，有没有兴趣来他们部门。报名表一张接一张往我手里塞，话剧社、舞蹈社、合唱团、广播社……光那报名表，我就收了十来张！”

　　他拿起水杯，做作地喝了一口，模仿着学长学姐的语气：“‘学弟，一看你就适合我们文艺部！’‘学弟，来话剧社吧，今年大戏缺男主角！’我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了。”

　　“那你最后去哪了？”赵汗青一边捧着他那宝贝相机，一边好奇地问。

　　“那还用说？”苏辰一扬下巴，带着点矜持的得意，“我，苏辰，表演系，文娱委员，那肯定得先去学生会的文艺部发光发热啊！顺便嘛，”他眨眨眼，“也为自己打算打算，加入了话剧社。舞台，那才是我的主场！”

　　“当天晚上话剧社就搞迎新破冰，嗨，可热闹了！一帮人吃吃喝喝，玩了一晚上游戏，汽水喝了不知道多少瓶，肚子都快炸了。”他拍了拍肚子，仿佛那汽水还在里面晃荡，“不过认识了好多人，学长学姐也特别照顾我，还偷偷传授了好多选课‘秘籍’，嘿嘿——周末选课，好课尽入囊中！”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CBD也去了，我就那么顺嘴一提，社团的几个学长学姐组织了一下，带着咱们新生出去玩了。高楼大厦是挺气派，不过也就那样，没咱红叶公园有意思。” 他这话说得，仿佛去CBD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说完，扭头看赵汗青：“老三，你呢？”这几天他玩的成日不见踪影，也没来得及和另外二个舍友交流。

　　赵汗青正听见苏辰问话，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我加入了学生会的宣传部。”

　　“宣传部？”苏辰来了兴趣，“怎么会想到去宣传部？”以他对赵汗青的了解，他应该是比较内向的，而且不太爱说话的，宣传部可是负责学生会内外的宣传和推广工作，包括设计和制作宣传品、撰写宣传稿件、发布宣传信息等。而且需要利用各种渠道和工具，来提高学生会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同时还需要与学校及其他相关组织进行宣传合作。

　　虽然不如外联部那样天天往外跑，负责拉赞助、找资源等，但也是非常需要口才和开朗外向的。

　　赵汗青想了想，“招新的学长说，宣传部拍活动、做海报，正好需要摄影系的同学，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

　　“哦——原来如此。”苏辰点点头，难怪，原来是技术岗，只负责物料，不负责宣发。

　　赵汗青沉默了一会——那是第一次，有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学长那么热情，那么迫切，他就稀里糊涂填了申请表。

　　见苏辰还在看他，想起来还没汇报完，“哦，我还加了摄影社，周末跟社团的人一起去了红叶公园。”

　　“红叶公园？拍照了吧？照片呢照片呢？”苏辰一听来了劲，凑过去，伸手去拿赵汗青怀里的宝贝相机，“快拿出来看看！是不是特美？有没有拍到我上次说的那个观景台？”

　　赵汗青的脸一下子红了，放下宝贝相机，掏出一个小小的、印着“柯达”字样的黄色胶卷盒，声音更低了：“那个……我……还不太会用这个相机。胶卷……好像没装好，还是参数设错了……曝光了……一大半，洗出来的照片……没几张能看的。”

　　高明泽在自己的位置上擦拭保温桶，听到这里，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赵汗青那张写满窘迫和对自己“笨手笨脚”失望的脸上，又扫过他桌上那台对于摄影系新生本该如臂使指、此刻却显得像个陌生铁疙瘩的海鸥相机。

　　一丝极淡的疑惑，再次浮上高明泽心头——在刚开学军训，晚上学军事理论的时候，他就隐隐有过这种疑惑。

　　他当时自然而然的把赵汗青当成了毫无光影魔法基础的麻瓜，但这里是电影学院，赵汗青读的摄影系，能考进来的，哪个不是经过严格的专业考试百里挑一？

　　摄影系初试考构图，复试考实拍，三试还要面试聊审美——至少，基础操作不该是问题。海鸥相机这种“新生标配”，按理说应该玩得转才对。

　　可赵汗青这表现……他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

　　高明泽没把疑惑说出来，只是放下保温桶，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相机说明书看了吗？”

　　“看了，”赵汗青老实点头，更沮丧了，“看着明白，一上手就乱……”

　　苏辰倒是心大，“嗨，没事！谁还不是从菜鸟过来的？多拍拍就会了！下次我当你模特，随便拍！”

　　赵汗青感激地看了苏辰一眼，嗯了一声，

　　吴帆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照片……还能洗出来吗？”

　　赵汗青摇摇头：“废了。底片都不行。”

　　吴帆：“那可惜了。”

　　赵汗青看中桌上的宝贝相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事，我慢慢学。摄影社的师兄说了，下周末还带我们去拍，到时候我跟着多练练。”

　　苏辰拍了拍他肩膀：“对，菜就多练！等你练好技术，专职给我拍舞台照，要那种——追光打在脸上，背景虚化，整个人闪闪发光的那种。”

　　赵汗青认真点头：“行，我记住了。追光，背景虚化。”

　　苏辰笑了，“呸，说你胖你还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