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微光》青木十一

4、开学（4） 他脚步一顿

　　高明泽对生存环境评估完毕，正盘算着去宿舍看看，耳朵里却冷不丁钻进一阵细细的、时断时续的……女人哭声。

　　他脚步一顿，后脖颈子莫名有点发凉。

　　今天什么日子来着？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靠，七月半，中元节！电影学院这地方，老楼多，故事也多，什么民国女演员的怨灵、道具室里会动的假人、半夜琴房自动响起的钢琴曲……各种都市传说在考生和新生里传得有鼻子有眼。他不会这么倒霉，开学第一天就撞邪了吧？

　　早知道就该听老妈的，挑个黄道吉日再来报到！真是晦气透了，白天被李烨整，这会还撞鬼，出师不利。

　　那哭声呜呜咽咽，不大，但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听着格外碜人。高明泽深吸一口气，骂了句自己胆小，壮着胆子循着声音往前走。没两步，他就确定了声源——正是他要去的405宿舍。门虚掩着，哭声就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他凑近了点儿，只听里面断断续续地抽噎：

　　“……呜呜，三儿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家这么远……这学校条件……妈看了心里难受，咋放心得下嘛……”

　　“呜……这一走，就得等到过年才能再见了……我可怜的三儿……”

　　高明泽：“……”

　　他木着一张脸，刚才那点惊恐瞬间被一种荒唐和无语取代。合着不是女鬼索命，是舍友家长在唱离别苦情戏。大白天，中元节，在男生宿舍哭成这样，也是够可以的。这么娇气离不开家的，以后能处得来吗？他心里先打了个问号。

　　他抬手，没什么情绪地推开了405的门。

　　宿舍里果然站着三个人，一看就是一家子。

　　正抹眼泪的是个中年妇女，看样子快五十了，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衬衫，深蓝色裤子，头发梳得整齐但没什么发型，手腕脖子上光溜溜的，没戴任何首饰。她手里攥着条洗得发白的手帕，眼角通红，看到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明显吓了一跳，赶紧背过身去，用手帕慌乱地擦脸，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旁边站着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丈夫。个子挺高，皮肤黝黑，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朴实得像个乡镇干部。他一脸局促，搓着手，看到高明泽，赶紧上前一步，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家乡口音劝道：“哎呀，娃儿他妈，莫哭了莫哭了！你看，娃儿同学来了！你再哭，不是给咱三儿丢人嘛！”语气焦急又无奈。

　　而被这对父母围在中间的，就是那个“三儿”了。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身形颀长，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布裤子，干净得像棵雨后的竹子。此刻，他清秀的脸上表情十分复杂，混合着对母亲的心疼、在大庭广众（虽然只有一位新同学）下的尴尬，以及一股子“妈，求您了，别哭了”的无奈。

　　高明泽几乎能从他那双因为窘迫而微微睁大的、颜色偏浅的眼睛里，直接读出这行字幕。

　　男孩看到门口的高明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招呼，又被他妈间歇性的抽泣给打断了，最终只能对高明泽投来一个混合着歉意和让你见笑了的复杂眼神。

　　高明泽心里那点不耐烦散了，反倒生出点好笑。要是换了他要去外地读书，他妈估计也得抱着他哭个半天，说不定阵仗比这还大。

　　同学嘛，关系总得处好，何况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舍友。眼前这一家三口，看着就是普通家庭，朴实得很，不像李烨他们圈子里那些鼻孔朝天的。但谁知道呢，多条朋友多条路，保不准以后用得上。退一步说，现在把关系处好了，往后四年住在一个屋里也舒服。

　　这么一想，他脸上那份惯常的疏淡就收起来些，换上比较得体的表情，大大方方地冲里面点了点头：“同学你好，叔叔阿姨好。我叫高明泽，住二号床。”

　　电影学院的宿舍床位是报到时就按学号分好的，一般同班的会尽量分到一起，但也有可能碰上不同专业、甚至不同年级的混住。高明泽拿不准眼前这位是不是自己班的，但肯定是新生，于是又补了一句：“我是导演系的新生。”

　　说完，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同班宿舍有同班的好处，上课、作业啥的都方便，作息也容易同步。但混住好像也不错，能认识不同专业的人，听听别的课，长长见识，没准更有意思。哪种更好，他也说不上来。

　　那边，一直杵着的新生被他爸轻轻捅了一下胳膊肘，这才像刚回过神来，忙看向高明泽，脸上那层薄红还没完全褪去，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丝紧张：“你好，我叫赵汗青。是……摄影系的新生。”

　　摄影系的？

　　高明泽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混合宿舍，没跑了。

　　挺好。对一个导演来说，编剧是骨架，演员是血肉，配乐是情绪，那摄影师就是眼睛。一双好的、合拍的眼睛，太重要了。这开局，好像也不算太坏。

　　打完招呼，他才算有工夫仔细打量这间即将入住四年的屋子。

　　房间比他在楼下预估的要宽敞一些。四张上床下桌都是原木色的，样式是有点老土，但擦得锃亮，没什么灰尘。窗户开得很大，夕阳的光斜斜地灌进来，在还没铺任何东西的空床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新木头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挺舒服，把走廊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潮气都压下去了。

　　还行。

　　至少，没他预想的那么可怕，甚至还有点……敞亮。

　　他找到贴着自己名字和学号的二号床——是靠窗左手边的位置。视野不错，光线也好。

　　他把手里的行李放下，心里那股因为老爹专政、因为李烨胡闹、因为报到狼狈而攒起来的郁气，好像被这屋里的光冲淡了不少。

　　他的大学生涯，就要在这混合着木头香、阳光味儿，以及对眼前这位腼腆舍友、对未来专业碰撞的隐隐期待中——当然，还有对他老爸那套锻炼论持续的不以为然——正式开始了。

　　高明泽顺带瞟了一眼赵汗青的床位。一号床，和自己同侧，紧挨着门——挺好，以后晚上关灯的活儿估计就归这位了。看赵同学那副腼腆好说话的样子，应该……挺好使唤的吧？

　　毕竟是头一回住校，高明泽对什么都挺新鲜，摸摸那张旧书桌的桌面，拉拉柜门试试顺不顺，又把每个抽屉都抽出来看一眼里头干不干净，最后手脚并用地爬到自己上铺，探着身子看了看墙角和屋顶——嗯，没蜘蛛网，还行。

　　折腾完一圈，他才把学校统一发的那个蓝白条纹编织袋扔到床上。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垫被、盖被、枕头，还有一套同样蓝白格的被套床单。老头子死活不让他从家里带任何寝具，理由还是那句“不许搞特殊化，要跟同学一样”。

　　高明泽撇撇嘴，目光落到对面赵汗青已经铺好的床上。棕褐色的格子纹被套，铺得那叫一个平整，棱是棱角是角的，透着一股老干部式的严谨。他在心里无声地嫌弃：什么审美啊……这也配叫艺术院校的学生？再看看自己这袋标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老头子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真是固执得可以。

　　那边，赵妈妈的临别嘱托大会还在持续进行中，事无巨细，爱意满满：

　　“三儿啊，换季的衣服妈都给你叠好放柜子下层了，天冷了记得自己拿出来穿。”

　　“嗯。”

　　“你的……那个，内裤和袜子，妈单独给你放在这个小格里了，记着啊，别跟外头的衣裳混了。”赵妈妈压低了点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屋里还是清清楚楚。

　　“……”赵汗青这回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高明泽不用看都能猜到他此刻的表情——估计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又不能打断老妈的好意。

　　“还有啊，从家里带的那几包红枣、核桃，妈给你放桌子底下了。一会儿……一会儿记得给同学分一分，啊？”赵妈妈说着，目光还往高明泽这边慈爱地飘了一下。

　　“知道了，妈。”赵汗青的声音闷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