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微光》青木十一

3、开学（3） 这笔账，我

　　阳光逐渐西斜，将学院门口那几辆扎眼豪车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师们处理了一整天新生事务，脸上已带上疲色，临近收工的松弛感在空气里弥漫。

　　预想中那个应该穿着夸张貂皮、挂着粗金链子、在豪车簇拥下高调现身的“西北煤老板公子”，始终没有出现。校门口人来人往，除了李烨那伙人制造的持续噪音，再无任何符合粗陋想象的目标闯入视野。

　　李烨起初还兴致勃勃，后来也有些不耐烦，嘟囔着“这土包子是不是走错门了”或者“该不会是怂了吧”。高明泽心里起初还夹杂着审视意味的好奇，早已被长时间的等待和周围低劣的氛围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被愚弄的烦躁和浪费时间的不值。

　　眼看日头偏斜，他猛然惊觉——自己的报到手续还没办！

　　“不等了。”他扔下这句话，也不管李烨在后面嚷嚷什么，转身就往校内疾走。校规明令禁止外来车辆入内，李烨那几辆性能再好的跑车也只能停在校外。

　　他本规划的入学，应是气定神闲，怀着近乎朝圣的庄重，指尖触碰这座艺术殿堂的砖石，感受其积淀的脉搏。他应在光线最好的时候，从容完成登记，或许还能与师长有一两句关于光影或构图的简短交流，留下一个沉稳而专业的初印象。

　　然而现实是——

　　他迈开长腿，在逐渐稀疏的人流中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初秋的闷热裹挟着他，额角迅速沁出汗珠，后背的棉质衬衫洇开一片湿痕，黏腻地贴住肌肤。精心维持的清爽与得体荡然无存，几缕黑发汗湿地贴在额前。

　　当他终于赶到报到处时，负责最后收尾的两位老师已整理好大半桌面。其中那位戴眼镜、气质儒雅的男性老师，抬头瞥了眼墙上的钟，又看向门口这个气喘吁吁、额发微乱、还带着一身奔跑后热气的年轻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高明泽？”男老师小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旁边那位负责行政的女老师闻言，也停下了动作，目光投了过来。

　　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并非陌生。电影厂高老的孙子，高副司长的独子。家世显赫，且是“艺术世家”与“权力门庭”的结合体。私下里，不少老师谈论过，有人期待这份家学渊源能带来真正的才俊，也有人暗自揣测，这不过是又一位来镀金或玩票的贵胄子弟。

　　如今，真人就这样站在面前——迟到最后时刻，模样仓促，甚至带着一丝不难察觉的狼狈。更重要的是，他显然是从校门外那群开着扎眼跑车、举止轻浮的纨绔堆里过来的。老师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微湿的额角和略显褶皱的衣襟，那份期待，不免往下沉了沉。

　　“材料。”老师言简意赅。

　　整个流程在沉默中完成，核对证件，盖章，录入信息。老师的话很少，动作利落，除了必要的指示，几乎没有额外的交流。

　　高明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冷静，克制，但也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疏远和……失望。

　　当最后一张表格被收走，他将那叠新生须知捏在手中时，指尖传来纸张微凉的触感，心头却是一片沉滞。

　　“行了。具体分班和课程表，留意学院公告栏。”老师结束了流程，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高明泽道了声“谢谢老师”，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也将他原本对于“入学”怀有的那份庄重与憧憬，无声地关在了外面。

　　门内，短暂的安静后，女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一边锁着抽屉一边低声道：“还以为高老的孙子会不一样……没想到，也是跟门口那群二世祖混在一起的。”

　　男老师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杯，呷了一口，目光还停留在那扇关上的门上，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惋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跑车开到校门口，呼朋引伴，报到也能迟到弄成这样……骄纵之气太盛。确实，又是一个被惯坏了的二世祖。可惜了，高老一世清名。”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某些曾因家世而附着的隐形光环。在某些关键的评判者眼中，高明泽的起点，已然蒙上了一层并不光彩的尘埃。而他对此，尚且浑然不知。

　　走廊空荡，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汗水冷却后的黏腻感越发清晰，如同此刻心头挥之不去的郁结。这狼狈匆忙、初印象尽毁的一天，这与他艺术梦想背道而驰的开端……

　　高明泽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闭上眼。所有躁郁，最终都汇聚成一个名字——

　　李烨，这笔账，我记下了！

　　高明泽一想到要住校，脑袋就嗡嗡的。

　　家明明就在A市，开车到电影学院，不堵车也就半个多钟头，可他爸直接把话说死了：大学四年，必须住校。周末没什么事儿可以回家，平常就得老老实实待在学校。开车？想都别想，老实坐公交去。

　　老头子的理由一套一套的：要“沉下心来钻研学问”，要“体验集体生活”，要多参加社团，多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高明泽心里门儿清，老头子嘴上说“志同道合”，眼睛瞄着的，估计还是那些家世背景差不离、以后能在圈子里互相帮衬的“正经人家”孩子。跟他心里琢磨的、能一起聊塔可夫斯基或者库布里克的人，八成不是一回事。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住校这事儿，没商量。

　　这就意味着，他得跟至少三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的，挤在一间屋子里过日子。

　　在高明泽的想象里，那绝对是个灾难现场：满屋子的臭球鞋味儿，床底下攒着好几礼拜没洗的袜子，不是半夜三更不睡觉，就是鼾声震天响，外加磨牙说梦话。最要命的是洗漱上厕所都去公共区域，还得排队，想到那个场景，他就浑身不自在。

　　电影学院的宿舍有三种，六人间太挤，直接pass；带独立卫生间二人公寓，条件最好，清净，他试探着提了一嘴，立马被他爸怼了回来：“住什么二人间？就是不能让你搞特殊化！大学是去学习的，不是去享福的！跟同学们住一起，正好磨磨你的性子！”

　　得，话说到这份上，二人间是别想了，那就只剩下四人间。

　　这会儿，高明泽正站在他那栋宿舍楼底下。楼是有些年头了，红砖墙，爬山虎郁郁葱葱的，看着倒有几分艺术院校特有的颓废美感。

　　他拎着学校统一配发的被褥爬上四楼，顺利找到了距离公共厕所和洗漱间不远的405宿舍，他没急着开门进去，先得视察一下“战区环境”。

　　走廊挺长，光线主要靠两头的窗户。顶上装着老式的长条荧光灯管，有几盏大概接触不良，光线忽闪忽闪的，滋滋响。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旧楼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

　　推开公用盥洗室和厕所的门，景象还算规整：水泥砌的长条水槽，头顶拉着铁丝晾毛巾。厕所是常见的隔间式，白瓷砖墙，打扫得还算干净，没有预想中的可怕气味。

　　高明泽站在厕所门口，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小剧场：

　　大冬天的半夜，睡得正香，忽然尿急……得，咬咬牙爬出暖被窝，哆哆嗦嗦穿衣服，然后摸着黑，在冰凉梆硬的走廊地板上完成一段冲刺。万一跑慢了，或者中途被什么绊一下……画面太美不敢想。

　　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明明灭灭的灯管。

　　很好。要是哪天这灯彻底歇菜了，这趟深夜厕所之旅，难度系数直接飙升。黑灯瞎火的，保不齐就一脚踩进哪个积水坑里。

　　他撇了撇嘴，心里的不爽又往上窜了一截。这住宿条件，离他期待的艺术殿堂修行所差了十万八千里。老头子非要他住校，美其名曰锻炼，在他看来纯属是把他往苦难里扔。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地编排他爸：

　　“体验集体生活？我看是体验生存挑战还差不多！磨性子？别到时候没磨成大师，先憋出膀胱炎！”

　　“还结交朋友呢……在这种环境下，能碰到个讲卫生、不打呼噜的室友，都得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