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微光》青木十一

2、开学（2） 赵家老三也

　　玩了一会儿，高明泽始终像一滴水银落进热油里，泾渭分明地浮在喧嚣表面，融不进半分。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并不存在的分镜节奏，已经开始考虑何时离开才能不失礼又足够干脆。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头爆出李烨拔高的嗓门，压过了背景音乐：“我操！真的假的？赵家老三也来A市读书了？！”

　　赵老三？高明泽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名字陌生，但既然能被李烨用这种混杂着惊讶、不屑和看好戏的语气提起，多半又是某个与他们这个圈子有千丝万缕联系、却又不在他们日常玩乐名单上的异类。大概又是哪位需要被李烨纳入社交版图或划入潜在对手名录的人物。

　　他没太在意，正想起身，李烨却像颗出膛的炮弹，几下拨开围在高明泽身边试图搭讪的男男女女，带着一阵风和一身的酒气，结结实实地挨着他坐了下来，大腿都碰在了一起。

　　高明泽立刻放下手里一直充当道具的麦克风，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半尺距离。动作流畅自然，却明确地划出了界限。

　　李烨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没再贴上去。从小一起长大，他太清楚高明泽的禁区在哪里。这家伙像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猫，可以容忍你在视线范围内活动，但擅自踏入亲密距离，只会换来无声的警告和一爪子。

　　“咳，”李烨清了清嗓子，换了副略显正经的口吻，“那什么，明泽，你们电影学院……几号开学报到啊？”

　　高明泽没吭声，只是转过脸，对着李烨微微挑了下眉梢。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从小到大的交情，李烨屁股一撅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何况李烨这人精似的，但凡有事需要迂回打听，背后肯定藏着点弯弯绕。

　　李烨知道，自己要是不先把缘由摊开，高明泽绝不会透露半个字。而且，以高明泽那清高又怕麻烦的性子，知道自己被当枪使，说不定还会反向操作，坏了他的事，还不如老老实实交代。

　　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

　　“就刚才听说，”李烨压低了些声音，朝刚才聊天的方向努了努嘴，“赵氏集团家的那个宝贝老三，今年也考上电影学院了。”

　　这个名字一出，高明泽的记忆库里迅速调出了对应的信息。赵氏，盘踞西北方、以矿业起家的庞然大物，虽不及李烨家族在房地产和娱乐业的声势煊赫，但也是根系深厚、财力雄厚的世家。两家早年井水不犯河水，但随着地产热潮席卷，拥有巨额现金流的赵氏也开始频频在土地拍卖会上与李家短兵相接，摩擦渐生。

　　如今，赵家的三公子不在自家地盘安稳读书，却跑到李氏影响力深厚的A市，还偏偏进了电影学院……李烨这反应，哪里只是惊讶校友？分明是嗅到了猎物踏入领地的气息。就算不真动手“收拾”，一场精心安排的“下马威”恐怕是少不了了。

　　高明泽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牵动了一下。李氏也好，赵氏也罢，在他眼里，无非是资本二字的不同写法。李家虽有“李氏影业”这块招牌，投资过几部叫座的商业片，但在他眼中，与那些煤老板转型拍电影的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试图用金钱丈量甚至僭越艺术。

　　倒是赵氏……此前从未涉足影视。如今直接把嫡系血脉送进电影学院最高学府，这信号的意味，可就深长了。是未雨绸缪的文化布局，还是这位“赵三公子”个人的一时兴起？

　　有趣。

　　高明泽垂下眼睫，掩去眸中转瞬即逝的兴趣。他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淡，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并未完全消散。他拿起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冰水，轻轻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吗？”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烨耳中，“那倒是……该认识一下。”

　　看来，在踏入那座象牙塔之前，他已经有了第一个需要“观察”的“时代标本”。而且，这个标本的背景，似乎比今晚包厢里任何一个都要复杂，也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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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学院开学日。

　　八月底的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余威，明晃晃地泼在电影学院那颇具现代艺术感、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庄重的校门上。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门口人流如织，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殷切叮嘱的家长、还有穿梭其中的志愿者，构成了一幅鲜活又略带忙乱的开学图景。

　　然而，这幅图景的一角，却被一道过于突兀的风景线强行切入。

　　校门斜对面的临时停车区，一溜排开四五辆颜色扎眼、线条嚣张的超跑与豪华越野车。车门大开，引擎时不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群不耐烦的野兽。李烨穿着最新季的限量版运动潮服，戴着墨镜，懒洋洋地靠在他那辆改装过的骚红色玛莎拉蒂车门上。他身边围着七八个同样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男女，都是他那圈子里的熟面孔。

　　这群人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移动的聚光灯和噪音源，吸引着路过新生和家长或好奇、或羡慕、或鄙夷的侧目。但他们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李烨的食指勾下墨镜，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慢悠悠地扫过门口每一个拖着行李、面孔新鲜的年轻男女。他时而跟旁边人低声点评几句，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嗤笑；时而对某个容貌出众的女生吹一声短促的口哨，然后在对方惊慌或恼怒的注视中，无所谓地耸耸肩。

　　“哟，这个腿可以啊，可惜脸盘子大了点。”

　　“啧，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穿的什么玩意儿。”

　　“哎，那个妞儿正点！去，问问哪个系的？”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混杂着引擎怠速的嗡鸣，像一场粗糙而肆无忌惮的现场选秀直播。姿态高高在上，带着一种用金钱和出身堆砌出来的、毫不掩饰的轻浮审判。

　　高明泽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一棵梧桐树下，一身简单的深灰色棉质衬衫和黑色长裤，与身后的树影几乎融为一体。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背脊挺直，眉头自李烨一行人出现起就未曾舒展。

　　眼前的场景让他轻微的不适。这与他想象中的艺术学府庄严的开端相去甚远，那些被评头论足的年轻面孔，其中或许就有未来的同行者，此刻却如同货架上的商品，被贴上肤浅的标签。他觉得这空气都变得黏腻浑浊起来。

　　但他说了会来“见识一下”。

　　李烨昨天夜里唾沫横飞地描绘了今日“迎接”赵老三的“盛况”：“必须给那挖煤的土包子来个下马威！让他知道知道，在这A城，在这电影学院，谁才是爷！你就等着瞧好戏吧！”

　　高明泽对所谓“下马威”毫无兴趣，但他确实想亲眼看看，那个能从西北矿坑家庭一路考进这所顶尖艺术学府的“赵老三”，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如李烨他们所鄙夷的、满身暴发户气息的“金链貂哥”？还是……会有些不同？

　　听说，这老赵家挖煤出身，无论后面赚了多少钱买了多少貂挂着多粗的金链子都甩不掉暴发户这个帽子，老赵立志要给家里培养一名文化人，一名艺术家。

　　所以这位赵家老三，从小就背负上重振家族声誉的重担。

　　老赵也特别舍得投钱，据说请了世界顶级的钢琴家、小提琴家给幺子传授琴艺，还有什么芭蕾、古典舞通通学起，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等传统文化样样不差。

　　如今这赵三公子考进了电影学院，高明泽对他倒是很有兴趣了，如果真是一位富有文学素养又有钱的贵公子，他倒是真心愿意结交一番。

　　为了满足这份好奇心，他忍下了拂袖而去的冲动，也忍下了耳边这场聒噪低俗的选妃评鉴会。他只是静静站着，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目光却如镜头般，扫描着校门口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目标，等待着那个传闻中的“赵老三”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