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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海 易濉突然说 ...

  •   又过了些日子,易濉的腿脚开始浮肿,下床要走两步都费力。医生加了药,护士来看得更勤了。白砚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说,她也不问。两个人像是在一场无声的竞赛里比谁更能装作不知道。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了雨。梧桐叶被雨打得哗哗响,病房的窗户开了一道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湿气。
      易濉突然说:"我想去看海了。"
      白砚清正给她拧热毛巾,手一顿。
      "看海?"他说,"这……这离海边多远。你现在的身体——"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低低的,但语气很认真,"可是我真的想去了。咱偷偷去,一会儿就回来。别告诉医生,行不行?"
      白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热毛巾覆在她额头上,看着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不行。"
      易濉睁开眼,眼里浮起一层失望,定定望着他。
      “我去找于老于商量。”他的声音沉下来,“如果他同意,我们就去。如果不同意,我再想别的办法。但我绝不能拿你的生命去冒险,更不能就这么从医院跑出去。”
      那天下午,白砚清独自待在于鸿景的办公室,耗了整整一个小时。于鸿景是易濉的主治医生,也是与白砚清相交的旧识。白砚清把易濉近期的检查报告、用药记录尽数摊在桌面上,又递过去一页亲手写的纸,纸上是他熬夜斟酌出来的外出预案,沿途急救医院一 一标注清楚,车载氧气瓶续航反复核算,大大小小的突发状况,以及对应的处理办法,密密麻麻写满整张纸。
      白砚清望着桌后的于鸿景,嗓音压得很低,待着压抑的恳求:“三百二十公里,往返十个半小时。这大概是她最后的心愿。所有风险我都评估过,一切后果,责任由我全部承担。只求你同意,成全她这桩心愿。”
      于鸿景低头,一页页仔细看完报告,又反复细读那页预案。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作为主治医生,他比谁都清楚易濉身体的脆弱程度,长途颠簸极有可能诱发致命危险。可看着眼前旧友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孤注一掷,他又实在无法冷冰冰的一口回绝。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外出申请单上方,数次想要落下,有硬生生收了回去。办公室里静的可怕。
      “砚清。”于鸿景终于开口,语气沉重,藏着几分不赞同,“从医生的角度,我是不建议做这件事的。路途遥远,路上的意外谁都无法预判不了,一步出错,就再也没有无法挽回的余地。”
      话虽如此,纸上滴水不漏的准备,让他明白白砚清并非一时冲动。长久的沉默权衡之后,于鸿景重重吐出一口气,终究落下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把签好的申请单推回白砚清面前时,他神色依旧严肃,再三叮嘱:“字我签了,但不代表危险就不存在。路上务必盯紧血氧,时刻留意氧气瓶余量。一旦易濉出现胸闷、精神昏聩的迹象,千万不要执着目的地,立刻就送入就近医院抢救。药物全部随身带好,途中要频繁观察她的体征,半点侥幸心理都不能有。”
      等白砚清办完所有手续,回到病房时,已是午后两三点。
      病房顶灯没有开,暖融融的午后阳光漫过窗沿,静静铺在床沿与地板上。监护仪细碎的滴滴声低低回响,在安静的病房显得格外清晰。
      晚期肿瘤慢慢啃噬着她的身体,肺部受转移病灶影响,呼吸日渐费力。医院转为保守姑息治疗后,靠药物压住身体的隐痛,依靠吸氧缓解肺部的憋闷。眼下这短暂清醒的窗口期,每一分每一秒都裹挟着风险。
      白砚清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或许是他们仅有的、最后一次机会。可他不想让易濉失望,便把这残酷的现实死死压在心底,半分也不肯流露出来。
      所有的沉重与绝望,只能由他一个人默默扛下。
      白砚清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柔却郑重,细细跟她叮嘱外出的注意事项。
      “我们这就出发去海边,不过你要乖乖听我的。一路上氧气不能停,身上哪里不舒服,哪怕只是一点点难受,都要马上跟我说,千万不许逞强忍着。以后...我们还有时间去。”
      易濉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等她应下,他才小心翼翼地拔下她的输液管。给她穿上最厚的那件棉衣,外面裹了一条围巾,又给她套上棉拖鞋。她瘦得衣服空荡荡的,像被风兜住的一只纸灯笼。
      他用轮椅推着她从住院部的侧门出去。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白得有些刺眼。他走得很快,又不敢快。她坐在轮椅里,歪着头靠在他推过来的枕垫上,呼吸浅浅的。
      他在停车场取了车,把她抱上副驾驶,给她系好安全带。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说:"砚清,谢谢你。"
      他沉眸望着她,指尖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声音压得很轻,“跟我不用说这个。”
      他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翻涌的酸涩在胸腔里打转。他不敢再多看,生怕心底的情绪泄露出来,迅速收回心神,目光落向前方的道路。
      他发动了车。三百二十公里,导航显示四个半小时。他余光不时扫过副驾,留意着她的呼吸。随后踩下油门,车子驶上高速。
      那天他们在黄昏之前到了海边。
      五月的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层一层地铺上来又退下去,退到最远处的时候沙滩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线,像大地写给海洋的信。海风是咸的、潮的,裹着细沙粒打在脸上,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让人觉得活着。
      白砚清把车停在堤岸上,推着轮椅下了坡道。他给她披了一层毯子,把轮椅停在离潮线几步远的地方。
      "到了。"他说。
      易濉睁大了眼睛。
      她这辈子没见过几次海。他们住了三十年的城市不靠海,日子一直紧巴巴的,海边从来不在他们的计划里。她年轻的时候说过想去看海,他说"等以后",后来又说"等若瑾大了",再后来又说"等退休了"。等着等着,就没有了以后。
      现在海在她面前了。
      灰蓝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和海连成了一片,分不出哪一条线是天、哪一条线是水。有几只海鸥贴着浪尖飞过去,翅膀划过空气的时候有一声清亮的鸣叫。太阳正在西沉,光被海面折成碎金,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万盏灯。
      易濉伸出一只手,朝着海的方向张开手指。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剩下的那些稀疏的头发,在风里像银色的丝线。
      "真好看。"她说,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白砚清蹲在轮椅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他看不清海,他看见的是她——她的侧脸,她的眼睛里映着的碎金色的光,她嘴角那一点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风吹了很久,浪退了又来。
      后来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说:"砚清,我以前问你什么时候带我看海,你说等退休了。"
      "嗯。"
      "你看,你说话不算话。"她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气息很轻,"我等不及了嘛。"
      他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半晌才说:"是我不对。该早带你来的。"
      "没事。"她闭上眼,把脸转向海风的方向,"现在来了就好。"
      他们在海边坐了一个小时。太阳落到海平面以下的时候,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海面暗下来了,浪声却更大了,一层盖过一层。
      白砚清把她推回车上。开回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他以为她睡着了,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她睁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每一盏灯从她脸上划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一下。
      "砚清。"
      "嗯?"
      "下辈子,我等你来找我。"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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