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带我去看海》董夏生

5、约定 "下辈子，

　　冬天过完了，春天来了，又走了大半。
　　易濉的身体越来越差。医生私下跟白砚清谈过，用了"保守估计"和"做好准备"这些词。白砚清听的时候点着头，出了办公室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肉里，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有天傍晚，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隔壁床的病人被家属推出去散步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输液泵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
　　易濉突然开口说："白砚清。"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安静的卧室里激起了一圈看不清的涟漪。
　　白砚清愣了一下，只一下，又继续低头剥着手里的橘子，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他想，她好久没有这么连名带姓地叫过他了。
　　他们之间有太多称呼——白老师、砚清、老白、白砚清——但唯独没有这样，这么字正腔圆地叫他的全名，即使是以前叫他全名，也总是稍加戏谑。
　　这种叫法，太正式了。正式得像是要宣布什么判决。又像是要把过去的几十年的时光都重新清算一遍。
　　"怎么突然叫全名了？"他问，语气里下意识地带上了一丝警惕，仿佛怕听到什么坏消息。
　　易濉没有看他，她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阴影，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老了嘛。"
　　白砚清沉默了，她以前总说他不老，说他"和年轻时候一样，就多了几根白头发"。
　　“头发白了，头也秃了。我，也老了。"
　　白砚清的手顿住了，剥橘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橘皮的汁水渗进指甲缝里，带着一股清苦的涩味，在神经末梢蔓延开来。
　　他抬起头，看着易濉，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眸，如今被病魔蒙上一层灰翳。眼白里爬满了浑浊的红血丝，像是秋日里干涸的荷塘。他又低下头继续剥橘子，只是眼底泛起了心底的酸涩。
　　易濉沉默了一会儿，说："白砚清，咱俩定个约。"
　　"下辈子，咱俩还在一起。"
　　白砚清剥橘子的手彻底停住了。橘子皮撕了一半，汁水沾了一手。
　　他低头看着那半个橘子，好半天没说话。病房里的光是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的，下午四点钟的太阳，光线是温的、缓的、带着将落未落的眷恋。他看见她侧过头望过来，那双眼睛浸在光里，亮得让他心里发酸。
　　他把橘子搁在一旁，拿起纸巾，仔细地擦了手，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凉，那么薄，骨节像是一层纸包着的石头。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吞不下的沙，"听你的。下辈子，不管碰见多少人，我一定先找到你。"
　　她笑了，一如三十年前那个卫生院走廊里叠被单的姑娘分毫不差——眉眼弯弯的，似月牙落在这人间。
　　他藏起另一只攥紧被角的手，指节绷得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起来。他死死咬着，压着快要翻涌、决堤的悲痛，不肯叫他看见半分。

作者有话说

发的晚了，抱歉抱歉，请见谅。
写这一章的过程，是有点煎熬的,不仅仅是因为反复修改,还因为这一章是有点重要的，承载着这两个角色重要的感情。
可以说这本小说是围绕着"约定"和"看海"这两个中心来写的。
简单说说吧：
"看海"是横亘在他们前半生而一直没有完成的梦,而这个"约定"是对于他们后半生最后的寄托,也是我给他们的为数不多的温柔。
人到暮年的告别,往往是安静而沉重的。就像白砚清和易濉这两个人表面是平静如常，内里却早已是波涛汹涌了（尤其是白砚清）。
两人都是不舍的，都隐忍着把不舍都藏在了这个约定里。
好了继续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