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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皇帝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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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好好养着,若是想见我,就让人传个话;若是不想见,我也不会来烦你。”
肖恩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了。接下来好一会儿言冰云没有说话,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丛被风摇动的竹影里,像是整个人都被抽走了魂魄。谢允坐在他身边,一只手始终握着他攥紧的拳头,拇指在他指节上轻轻摩挲着,像是要把那层攥得发白的皮肉揉回温暖的颜色。
"粥要凉了。多少喝一点。"谢允柔声道,"肖恩说的事,你不必急着想明白。二十年的事,哪是一两天能消化得完的。哎,我原先只以为我惨,哪里晓得,你比我更惨,更霉,咱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苦命人。"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剩下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谢允蹲在床边的脚踏上,握着言冰云那只慢慢松开的手,感觉他指尖的冰凉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暖。
“美人?宝贝儿?冰冰?小云云?”谢允一叠声地叫他,言冰云只做不理。谢允于是凑过去,硬要看他面朝床里面的脸。"小短命苦瓜?"
言冰云没有回答,但他微微扭头白了他一眼,算是回应。
"哎哟,你喜欢这个称呼啊?"谢允一乐,“谢霉霉和小短命苦瓜,真绝配!”
言冰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把粥拿过来,我要喝粥。"
谢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赶紧跳起来,去桌边端过那只粗瓷碗,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凉了,要不让厨房热热?”
“生肉都吃过,凉了的粥算什么,能喝。"
谢允一想也是,现在天气也不冷,粥凉了吃着还爽气,他端着碗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粥,喂到言冰云嘴边。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低头就着勺子喝了一口。粥熬得软糯黏稠,红枣的甜味和山药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柔情蜜意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像是在那团郁结的胸腔里慢慢化开了一角。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然后他伸手接过碗,自己端着慢慢喝完了一整碗粥,动作虽然有些慢,但他坚持自己喝了,没有让谢允喂到底。
谢允看着他喝粥的样子,看着他那虽然苍白却重新有了几分血色的嘴唇,心里头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悄悄地松了半分。他没有问"你觉得肖恩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也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言冰云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然后接过空碗放在桌上,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谢允问。
"嗯。"言冰云往里靠了靠,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允赶紧蹬掉鞋,抬腿上床钻进被窝里,跟他搂到一起,像娘亲哄孩子似的,对着言冰云的背抚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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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府的院子比言冰云想象的要小一些,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府邸朴素得多。没有假山流水,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几丛修竹、一棵老槐、几畦在墙根下长得郁郁葱葱的青菜。石子路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苔藓,显然是主人常在这条路上散步,踩出来的痕迹。
言冰云这日披着一件厚实的外袍,走在谢允身侧,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腰背已经重新挺直了。他走过那丛修竹时,微微顿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一片竹叶。竹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光,叶缘沾着露珠,一触便滚落下来,没入泥土里。
"这竹子种了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谢允跟在他旁边,也伸手碰了碰那片被言冰云碰过的竹叶,"不过他这院子倒是挺朴素的,没有那些官宦人家常见的假山鱼池,这点像……。"谢允想说像你在南庆的宅子,话到嘴边咬住了,小心看了看言冰云的脸色,没敢往下说。
言冰云却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肖恩对于住所的品味真是和自己如出一辙,只刚刚躺的雕花大床,和那床上的帷幔,还有点富贵相。
言冰云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两人沿着石子路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便看见肖恩正蹲在墙根下那几畦青菜前,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正在给一垄新冒出来的菜苗松土。他已经脱了那件灰布长衫,换了一身短打,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虽然上了年纪却依旧精壮结实的胳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言冰云和谢允一前一后地走过来,手上的锄头顿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松土,像是没看见他们似的。
言冰云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肖恩蹲在菜畦边松土的动作,看着他花白的两鬓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灰色,看着他握着锄头的那双手上交错纵横的旧伤疤和厚茧。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青菜种了多久了?"
肖恩没有抬头,手上的锄头也没停:"搬进来那年春天种的。三年了。每年开春翻一次土,施一次肥,到了秋天就能收一茬。炒着吃比外面买的嫩。"他说完这句话,才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言冰云,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似的温和。
言冰云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避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那下次秋收的时候,我来收。"
肖恩手里的锄头猛地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握着锄头的指节微微发白,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怕一开口就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破了。隔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好。"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平的、几乎听不出的颤抖,"那就说好了。秋收的时候你来收。我炒给你吃。"
谢允站在言冰云身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头酸酸的,暖暖的,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研究墙根下那丛薄荷的叶片纹路,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他觉得这个场面比他在四十八寨喝过的任何一坛好酒都要烈,烈得他鼻子都有点儿发酸。他想:大美人这个人,虽然平时冷得很,但一旦做出决定,就比谁都干脆。
秋收还早着呢,但他已经把这件事记在心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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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冰云没有在肖府住太久。
他的内伤已经稳定了许多,脸色虽然还带着一层病后的苍白,但那股子常年绷着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精神气已经恢复了大半,闹着要回肃国公府。
肖恩认回了孙子,精神大振,虽然言冰云还不肯开口叫他一声爷爷,但是他怎忍心同小辈计较,疼还来不及。什么南庆北齐,什么两国盟约,什么监察院,什么缇骑营,统统往后站,靠边停。
言冰云人还没到肃国公府,亲爷爷的礼物先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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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冰云和谢允回到肃国公府的时候,府门外的长街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谢允趴在马车窗沿上往外一看,差点把嘴里正嚼着的蜜饯喷出去——整整八十辆漆木大车,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拐角,每一辆车上都码着层层叠叠的朱漆箱笼,箱角包着铜皮,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拉车的清一色是北地良驹,毛色油亮,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青石板。每辆车旁边还站着两名缇骑营的精壮卫士,黑衣劲装,腰间佩刀,见了马车便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之整齐,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这是……"谢允把蜜饯咽下去,揉了揉眼睛,"肖统领把缇骑营的库房搬空了?"
言冰云从另一侧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靴尖落地的瞬间,那八十名卫士又齐刷刷地站起身来,为首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踏前一步,抱拳道:"禀小公子,属下缇骑营副统领石敢,奉肖统领之命,押送礼单八十八份,护卫八十名,另有——"
石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红绸礼单,双手奉上。"八十名美人候在府内前院,请小公子查收。"
言十三和言十七站在府门口,两个人面面相觑,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言十三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他方才正在扫院子,听见门外动静出来一看,便再也没能挪动步子。言十七稍微镇定些,但他看着那八十辆大车、八十名卫士、以及礼单上"八十名美人"那行字,一张平日里黑沉沉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了一层茫然之色。
谢允已经跳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言十三身边,压低声音道:"十三哥,别愣着啊!给人家让条路,东西得搬进来吧,总不能堆在大街上。"
言十三回过神来,把扫帚往门框边一靠,朝石敢拱了拱手,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石副统领辛苦了,请进请进。"他侧身让开门口,又回头看了言十七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是怎么回事?"
言十七回了同样茫然的一瞥,摊了摊手。
八十辆大车连同八十名卫士涌入肃国公府,把原本空旷的前院挤得满满当当。箱笼被依次抬进正堂,沿着墙根一字排开,红绸礼单上的名目念了整整小半个时辰:黄金三千两、白银八千两、明珠十二斛、珊瑚树六株、锦缎三百匹、古玩字画八十件、兵器甲胄五十副、宝马二十匹……最末一行写着:"美人八十名,侍候小公子起居。"
谢允听得嘴巴越张越大,转头看向言冰云,言冰云坐在正堂主位上,面色如常地喝着茶,仿佛那些金银珠宝在他眼里和街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但谢允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起一层极淡的白色。
"石副统领,"言冰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烦你回去转告肖统领,这份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石敢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从袖中又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奉上:"小公子,统领说了,您若不肯收,就让属下把这封信交给您。"
言冰云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信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笔迹苍劲有力:"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不收,那就是存心让我这把老骨头睡不着觉。美人金银你若嫌多,扔了也罢。缇骑营的人你留着用,比外头那些雇来的护卫靠谱。祖孙一场,你总得让我做点什么,不然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言冰云拿着那封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信叠好,收进怀里。他抬眼看向石敢当:"东西留下。美人——送回肖府去。我不需要她们伺候。"
石敢躬身应道:"是。"但他又补了一句,"小公子,统领也说了,那些美人都是从宫中拟选入宫的采女里亲自挑出来的,身家清白,性情温顺,若小公子一个都不留,她们回宫也无处可去,只怕要被发配到掖庭做苦役。统领的意思是,您若实在不愿收,给她们安置个去处分派些活计也好,总比回宫里受罪强。"
言冰云听了这话,眉头微蹙,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让她们先住下来,具体怎么安置,容后再说。"石敢大喜,立刻躬身退出去安排。
谢允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凑到言冰云耳边低声道:"你这个爷爷,真是……用心良苦啊。你看他送东西的词儿都提前想好了,连'你若不肯收我就睡不着觉'这种话都写出来了,你说他是不是存心让你没法拒绝。"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他确实是存心的。"
"那你这辈子算是被他拿捏住了。"谢允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不过没关系,有我陪你一起被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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