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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吱呀"一 ...

  •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允回头一看,只见肖恩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搁着两碗热粥、一碟酱菜、几个白面馒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他今日没穿那身玄色的缇骑营官袍,只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须发虽然花白,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他站在门口看了屋里的两人一眼,目光在言冰云裹着被子的侧影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粥是刚熬的,放了些红枣和山药,补气血的。"肖恩的声音比在地牢里低沉了许多,像是有人把他的嗓子里的糙砂碾碎了,露出了底下更柔软的质地,"太医说你经脉受了震荡,不宜吃油腻的,先喝两天粥养一养。"

      言冰云没有动,只继续把脸埋在谢允怀里,甚至更往腋下钻,总之不想看见除谢允以外的任何人,像是躲在母鸡羽翼下的小鸡崽。谢允看看他,又看看肖恩,尴尬地打圆场:"多谢肖统领费心。粥我替他端着,等他气顺了自己会喝的。"

      肖恩没有计较言冰云的态度。他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也不喝,只是端在手里转着,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上。隔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不信我说的话。换了我是你,我也不会信。被关了二十年地牢的老头子突然跑出来说'我是你爷爷',谁都要当他是发了疯。"

      言冰云没有动。

      肖恩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搁回桌上,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旧得发黄的锦囊,放在桌面上,推到靠近床头的方向。"这锦囊里有一枚玉佩,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留给玉芗的定情信物。玉芗那个丫鬟认得,不信你可以去问,当然你要以为这个人也是我安排了,来诓骗于你,那你再去问问别人。我想,有些东西光凭一面之词,确实证明不了什么。所以我不打算再跟你掰扯那些陈年旧事。"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我想跟你说的,是关于你师父的事。"

      言冰云的身体在谢允怀中微微僵了一下。

      肖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他纠结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跟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说话:"你师父陈萍萍,年轻的时候是大庆皇帝身边最得力的谋士。那时候大庆还没建国,皇帝还在微末之时,那时候他结识了一个姓叶的女子。"

      谢允怀中抱着言冰云,一动也不敢动,一句也不敢说,只竖起耳朵听。

      "那个姓叶的女子出身寒微,却文武双全,智谋过人,她与陈萍萍一手建立监察院,才学连陈萍萍都自叹不如。她与庆帝打江山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大庆建国,她自然而然地成了朝中极少数能跟皇帝并肩说话的人。"肖恩说到这里,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但她太强了。强到让皇帝觉得不安,也让后宫那些贵妃们觉得碍眼。尤其是在她怀孕之后——她怀的那个孩子,自然是庆帝的子嗣。"

      谢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皇帝膝下本有子,但才疏学浅,这个孩子若是生下来,日后必成太子,没了皇帝她将独揽大权,朝中再无人能动摇她的地位。有人怕了。那些人联手在皇帝耳边吹风,说这叶姓女子手握重兵,又和陈萍萍交好,若她诞下皇子,外戚专权,大庆的江山便不稳了。皇帝那时已经坐稳了皇位,身边有大批新晋的功臣,已经用不着这个帮他打天下的女子了。所以他——"肖恩停住了。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像是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所以他在那个女子生下孩子的当天,派兵突袭了她的府邸。对外宣称她通敌叛国,私藏兵甲,满门诛杀,一夜之间,连同其他党羽,一网打尽。那个刚刚落地的婴儿,被秘密送往儋州,交给一户姓范的小吏抚养。这个孩子的去向,究竟是庆帝一时恻隐,还是有其他人安排,不得而知。"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言冰云在被子底下攥紧了谢允,指节泛白,谢允痛得龇牙咧嘴,只不敢吭声。

      “我曾经查过你和那个孩子的底细,陈萍萍做得很仔细,把范姓孩子的生辰改成了你的生辰,又把你的改成了一个恰当却关联不大的日期,远远早于他掳掠你的时间。你们两个本来就相差几个月,没长几天就看不出分别。”

      言冰云终于从谢允怀里探出头来,“那个姓范的孩子,我曾在多年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我潜伏北齐,就没再见过他了。可他现在在何处?自他护送你回北齐,不久就失踪了,你杀了他?”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后面我会说到他的下落。"肖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师父陈萍萍创立监察院多年,我那时已经是北齐缇骑营的统领。我们两人各为其主,交锋多年,互相都清楚对方的底细。"

      言冰云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碎裂。

      谢允蹲在床边,感觉肋下揪他肉的手放松了,还替他揉了揉,他心中自觉好笑,只不做声,屏住呼吸听肖恩往下说。

      肖恩看着言冰云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孔,声音又低了几分:"陈萍萍后来查出了一些端倪,但他没有声张。他大概是想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揭开这件事,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庆帝以通敌谋逆的罪名下了大狱。真是好一个因果轮回。"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院子里那丛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的修竹。"他把心爱女人所生的孩子养在信任的人那里,对他关怀备至,视如己出。却把你训练成憎恨大庆的斗士,让你当细作,潜伏到北齐来,过着旦夕祸福,生死瞬变的日子。他有一天真正疼惜过你,爱护过你,在乎你的安危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关我二十年吗?一个朝廷重臣,只要关上二十年,这朝堂还有他立足之地吗?缇骑营时过境迁,还是我肖某人的缇骑营吗?他不杀我,就是因为我手里攥着一个秘密,一个宝藏。在极北苦寒之地,有一座地下神庙,那里藏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和毁天灭地的神兵利器,他太想得到了,无论谁得到宝藏,都可撼动天下。我本来要带着大齐军士前去开挖宝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他生擒。我肖家惨遭灭门,在我儿的婚礼大典上,你知道我为何着了他的道?他竟派人对我儿下毒,让他以后再不能人事,让我肖家断子绝孙!我与发妻,伉俪情深,她身体不好,我们膝下便只得一子,我也从未纳妾。而他心爱之人都不会多看他一眼,他就是嫉妒,竟害我如此,害我儿如此,也害你至此!婚礼上我知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连生育后代都不可能了,气急大意,喝下毒酒,才力不能支,为他生擒。但是他想错我了,我便是喝下毒酒,也能斩下他的双腿,我若没有喝下毒酒,定将他碎尸万段。你说,庆帝杀妻灭子,陈萍萍更是犯下累累罪孽,这些岂是正道所为?你还唯他们马首是瞻,要认贼作父,效忠于这两人吗?"

      言冰云的呼吸猛地粗重了起来。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却因为胸口那阵闷痛又跌回了谢允怀里,他指节发白,攥着褥单的指缝里几乎要渗出血来。谢允赶紧伸手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孩子,"肖恩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东西,"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认我这个爷爷。你认不认我,我都认你。因为你是我的血脉。你长到二十三岁,在外吃了那么多苦,是陈萍萍教了你本事,把你养成了一条好汉。可他害得我们骨肉分离,害得我儿横死在大婚当日,可是你长得这么好,比我想象中的好得多得多。如果不是他,你不会有今天。这一点,我真的要谢谢他。若你养在我身边,我决计不舍得这样训练你,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那些苦我曾经也吃过。没有哪一个为人父母的,舍得孩子吃那样的苦。"

      肖恩说到这里,鼻子发酸,一个铮铮铁汉,竟是要落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面色一变,“那二十年里,他每一天都在精心谋划,假装不经意间提起你,每次却总是拿那个范姓孩子的体貌特征来描绘你,我知道那个孩子的许多事,对你却一无所知。他又故意不告诉我那个孩子姓甚名谁,要我自己去猜。他知道我一入北齐,就会去查探真相,但是真相就是真相,来不得一点矫饰,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安排那个孩子护送我回北齐,半路派高手截杀。他故意支走他的人,让我和姓范的小子孤军奋战,身陷险境。呵呵,他真是小瞧我了,正如他二十年前失去双腿,连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都不懂。我肖某人在大庆地牢二十年,不是吃喝等死,我每一天都准备着冲出牢笼,重获自由。别人练武便只是练武,我二十年闭关修炼的功力,岂是凡夫俗子可以企及的。他最大的错,就是错在没有废去我的武功,因为他要在那个时候,让我和范小公子联手抗敌,不能一败涂地。也就是那时候,我把范小公子的身世告诉了他,让他对庆帝心生怨恨。他还以为他布下的局,会让我着了他的道。我的确生性多疑,但是他说了太多废话,二十年的废话,每一句我都记在心里,谎话说多了,真真假假,漏洞也多,前后对不上。他只说对了一句话,因为是真话,所以他没办法推翻它。那就是他要把你训练成憎恨北齐的斗士。那范小公子跟他娘一样,文武双全,为人也机灵,但是他不恨北齐,他在北齐结交达官贵人,混得风生水起。而你,才是那个憎恨北齐的斗士。”
      他说完一长串,终于叹息一声,仿佛郁积多年的委屈也一并说了出来,心里好受一些了。
      “你不是问我姓范的小子去哪里了吗?”肖恩自己从桌上斟了一杯凉茶,仰头喝下继续说,“那日我与他联手抗衡江湖上最顶尖的几大高手,我见他受了重伤,心里也曾经怀疑。因为我对他太熟悉了,我知道他小时候淘气都干了些什么,我想万一这真是我肖家的孩子呢?所以我拼尽全力护住了他,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我们退入山洞,与那些高手周旋,在黑暗中,我告诉了他关于他的身世,他的生母,最后,我也说出了宝藏的秘密。陈萍萍想要的就是这个秘密。这是他谋划了二十年的结果。他以为我只会把秘密告诉肖家的子孙,那一刻我也真的相信他是肖家的子孙。只是这个秘密是属于范小公子的,不是他陈萍萍的。”肖恩冷笑,“你问我范小公子去了哪里,我已经派人带着队伍随他一同北上,让他去寻找宝藏了。他找到了宝藏,或许要占为己有,不会给北齐,但是也决计不会给南庆,他帮我运回宝藏,届时北齐在北,他回南庆要先经过北齐,要么绕道西域,要么走海路,他没有办法。”肖恩负手而立,“那么多年了,我也老了,我本来想自己去,可是我年事已高,我不是怕我回不来,我是怕我见不到陈萍萍的死期,对我来说,报仇比宝藏还要来的重要,重要的多。只可惜他是死在庆帝手里,不是死在我手里,真是便宜他了,死得容易。他要是落在我的手里,嘿嘿,我不折磨他二十年,我不姓肖!”
      肖恩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初回北齐,皇帝病重,萧后专权,我要养伤,夺回缇骑营,桩桩件件都是事,一时忙不过来。我也去查过你的身世,要对一对细节,只是你不在我跟前,我寻到当年那些故人也没有用,但是我在找的。”
      谢允动容,“所以你早就找到玉芗的丫鬟,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来指认真相。”
      肖恩这下终于露出笑容,看着床上的言冰云一脸欣慰欣喜,“我的好孩子,这不,你就出现了!”
      言冰云还是面子上挂不住,但是对他这些话,已经信了大半,只低着头偎入谢允怀中不吭声。
      肖恩知道不能急于一时,得慢慢来,让他一点一点接受。“你与我,与你那个不成器的爹真是一点也不像,我是说长相。但是现在看看,你的性子像我,你做事情的手段固然是陈萍萍教的,然而你本性良善,坚韧不拔。人家说,孩子像娘,金子打墙,你娘生得好看,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唯一忤逆我的,也就是非要与你娘成亲。大婚那日,他挂着一张脸的样子,我今天还记得。怪我,当日看不上你娘的出身……你娘当年那个贴身丫鬟我也留在府中了,你可以找她问话。只是先说好了,你娘当年养你不容易,你当时未满百日,就被陈萍萍抢走。一个母亲,被人从怀中抢走稚子,你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她万念俱灰,又沦落风尘,很是不堪。你……你莫要怪我,我但凡不是在监察院大牢里,念她为我肖家生下儿孙,也定会代为照拂,不至于使她如此。你要明白,你娘有此境地,也拜你师父所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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