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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肖恩站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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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站在那里,也是呆若木鸡,那双在无数生死关头都未曾颤抖过的手,此刻正微微地、不可抑制地蜷曲着。他看看妇人,又猛地转头看看火光映照下的年轻人。言冰云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在咫尺之遥的距离里对视着,中间甚至没有冰冷的铁栏。言冰云还在疑惑不解,但是知道这个妇人肯定认识自己的娘亲。
肖恩手上的火把骤然跌落,点燃了地下干草,身旁卫士赶紧上来两脚踩灭。
肖恩踉跄着退了两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头似乎思考了很久,最后他颤抖着声音突然笑了起来,先是“呵呵呵呵”,再是“哈哈哈哈”,直至狂笑。
他扯开嗓子仰头呐喊,“陈萍萍,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你失算了……你失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没想到我活了下来吧?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布得好一盘大棋,好你个……普天之下竟有你这般阴毒之人!我肖某人甘拜下风。两次!两次!你诱我杀死亲儿孙,杀死我肖家的好儿郎!哈哈哈哈,你想不到吧,你想不到吧!血脉相连!真正是血脉相连!我一定会笑到最后,你等着看,你看!你看啊!”
他又一阵狂笑,笑着笑着,声带哭腔,嚎叫声声,激得房中数人连连后退,那妇人早已被这洪钟般的嚎叫震晕过去,言冰云也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谢允三步并作两步,赶紧把言冰云往旁边一拖。
肖恩此时却是大哭起来,他就这样瞪着言冰云,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牢房本就拥挤,涌进来这么多人,言冰云退无可退,只能贴着墙根往斜刺里移几步,然而无论他移到哪里,肖恩的目光就追到哪里,甚是骇人。
他狰狞着脸又仰头大喊:“陈萍萍,你我不过各为其主,你竟然害我如此!你竟然害我肖家的好儿郎如此!”喊完,他冲言冰云招招手,“孩子,乖孩子,到爷爷怀里来!我可怜的孩子,别的孩子有爹疼,你没有,别的孩子有师父疼,而你师父——他就是厉鬼所化!他害得你好苦,害得你好苦啊!”
言冰云要待此时才有所领悟,然而他全然不能领悟。他瞪大眼睛茫然地站在那里,脊背僵直。谢允扶着他,感受到他肩膀正在微微地发抖,每抖一下,似乎骨骼便碎裂一分。然后他忽然弯下腰去,一只手撑在墙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闷响——他猛地转过头,一口鲜血“噗”地喷在了石室的墙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抽断了脊梁的树,缓缓地朝前栽倒下去。
谢允在他倒下的瞬间已经抱住了他,迅速点了他胸口穴道,免得他急血攻心,筋脉尽断。他感觉到言冰云的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感觉到他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张脸上传来的冰凉,感觉到他急促而紊乱的呼吸里带着的那股血腥气。谢允把言冰云紧紧地抱住,抱得几乎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渡过去。他抬头看向肖恩,眼眶通红,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你疯够了没有?”
肖恩站在那里,看着谢允怀里那个紧闭双眼、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二十多年的恨、二十多年的怨、二十多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都被什么东西冲垮了。
他抢上前去,一把抱住言冰云。
“扶好,不能让他倒下。”说罢将体内真气源源不断输入言冰云后背,以护住心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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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冰云醒来的时候,只觉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一根细针在太阳穴里缓缓搅动。他睁开眼,入目是一顶陌生的青色帐幔,绣着缠枝宝相花纹,针脚细密,显是富贵人家的器物。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混着一股药味,说不清是苦是涩。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铺着的锦褥,滑腻软厚,与缇骑营地牢那张冷硬石床截然不同。眉头一皱,他猛地撑着床沿坐起身来,动作牵动了胸口一阵闷痛,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中衣,外袍已被人换过了,肩头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纱布,裹着些清凉的药膏。
"醒了?先别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言冰云偏头看去,只见谢允蹲在床边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深褐色的药汤,正冒着袅袅热气。他的脸色比平时还白了几分,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痕,显然也没怎么睡好,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让人没法跟他生气的精气神。
"……这是哪里?"言冰云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纱布,又看了看四周的陈设——这是一间宽敞的内室,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苍劲的山水,角落里立着一架半旧的屏风,上头画的是北地常见的雪岭寒松。窗开着半扇,能看见院子里一丛修竹,正被晨风摇得沙沙作响。
"肖府。"谢允把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缇骑营统领肖恩的府邸。他让人把你从地牢里抬出来的,连夜安置在这里。太医来看过了,说你是急火攻心,经脉受了震荡,需静养几日。"
言冰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帐顶那朵宝相花上,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肖恩说——"
"我知道了。"言冰云打断了他,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意,"他在地牢里说的那些话。你是来替他当说客的?"
谢允被这一句话堵得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低头摸了摸后脑勺:"我不是来替他当说客。我是来陪你的。"
言冰云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钉在那朵宝相花上,仿佛那朵花里藏着什么解不开的谜题。"你觉得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可信?"他问。
谢允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在地牢里看到的那些画面——肖恩狂笑着喊出那个名字,肖恩抱着言冰云度入真气时那副几乎崩溃的神色,肖恩连夜调来太医、亲自守在房门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身影。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几转,最终化成一句掂量了许久的话:"我觉着吧,他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假的。但真真假假的,咱们得自己琢磨。"
言冰云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了。那双深静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冻住了的、近乎空茫的平静:"你说'未必全是假的'——那你也觉得我是他的孙子?"
谢允被他这句话问住了。他蹲在脚踏上,一只手还搭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褥的边缘。他想了又想,最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在地牢里跟你说的那个'陈萍萍',就是监察院创始人,你的师父,就是派人抢走玉芗孩子的黑手。如果是这样,那他编故事的能力也太强了,细节丝丝入扣,让玉芗的丫鬟也陪他演戏?就算他有缇骑营,要找一个散落民间多年的老妇人也不容易吧?"
"他有权有势,又是缇骑营的统领。"言冰云别开目光,语气冷淡,"要编一个故事,找一个人来演戏,并不难。他在北齐经营多年,朝中根基深厚,什么做不出来?"
"他刚刚掌权不久,要找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人,还知道她是玉芗的丫鬟,这得费不少功夫。况且,他为什么不编个更好拿捏你的谎?为什么偏偏要说你是他孙子?"
言冰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你已经被他收买了?要当他的孝子贤孙?"
"我被他收买?"谢允指指自己的鼻子,"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大庆的前朝废帝,亡国之君。他来收买我,能给我什么?北齐的爵位?我还不稀罕呢。"
言冰云没有接话。他靠在枕头上,胸口那阵闷痛又翻涌上来,让他呼吸都跟着滞了滞。他闭上眼,把脸别向床内,声音低而闷,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信他的话。我也不信。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谢允看着他那副蜷在锦被里、脊背微微弓着的模样,心里头那团被泡软了的东西又涨大了一圈。他伸手拉了拉被角,替他掖好,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没关系,我知道一件事是真的——我在你旁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爹是谁,不管你师父是谁,反正你就是你,你是南庆人也好,你是北齐人也好,我全不在意,那与我没关系,与咱俩的情分也没关系。总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言冰云没有回答。但他那僵直的脊背,在被子底下悄悄地松了半分,他偎入谢允怀中,紧紧抱住他,仿佛抓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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