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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肖恩的手没 ...

  •   肖恩的手没有落下去。

      他的手掌停在半空中,掌缘距离言冰云的头顶不过一寸。他看着那张闭目等死的脸,看着那双即便在闭着的时候依然挺得笔直的肩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灵光一现。

      “不会的,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了的石像,掌上的内力缓缓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迟疑。他想起大庆监察院二十年的漫长黑夜,他想起他接触的极其有限的几个人,他想起那些对话。

      他猛地收回手掌,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了一下。他盯着言冰云,盯了很久,久到言冰云重新睁开眼睛,与他对视。

      “你……”肖恩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把旧琴的弦,被猛地拧紧又松开,“你今年多大?”

      言冰云看着他忽然剧变的神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仍然答道:“二十三。”

      肖恩若有所思。“小子,我改主意了,今天不杀你。”

      说罢拂袖而去。

      ---

      谢允那边的追查有了进展。

      言十三等人向皇帝请了旨意领了牌子,当晚杀去户部,从旧档里抄录回来一份卷宗。据卷宗上记载,当年有一名叫“玉芗”的女子,曾在城西一家名为“醉春楼”的青楼里挂过牌,后来被人赎身,而赎她的那个人正是肖恩之子。玉芗从那家青楼的记录上消失了约莫两年,两年之后,她重新被卖回青楼,后来又被多次转卖,最后可能沦为暗娼。

      “那个‘玉芗’,大约就是肖恩儿子在成亲之前相好的姑娘。”言十三把卷宗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字迹。

      “走,去醉春楼。”谢允拔腿就走。

      “现在?”

      “子时,青楼生意正旺着。”

      “你忘了现在是国丧,所有青楼赌坊,勾栏酒肆关门歇业。”

      “去看看,人总是在的,国丧已近尾声,不喧哗没人会管。”

      一行人很快去了卷宗上的地址——醉春楼。

      快二十年过去,当年的老鸨早已不在,如今醉春楼业已易主,连牌子都换做怡红院。
      经过一番打听,串了好几个人,如玉芗这样的姑娘在青楼有无数个,由达官贵人赎身,年老色衰能留在男人身边已经算是运气好,或有家道中落重操旧业的,不胜枚举。
      谢允心有不甘,又到对面酒肆询问掌柜的,这下有了线索,“玉芗当年真正是醉春楼的头牌,绝色美人。只是此女被人赎身后一年多就回来了,原来那个男人家中尚未婚配,但如何会娶一名青楼女子为妻,妾都不行。”
      “她身边有带着孩子吗?”
      掌柜的摇头。“没有。”
      “可还有别的什么,你再想想,随便什么?”
      掌柜的想了想,“说到孩子,虽然没见着,但是听人说她是生了孩子。当时她面色惨淡,似遭了极大的变故。她带的那个孩子,据说是被‘外省来的远亲’接走了,但老鸨私下跟人嚼舌根时说过,来接孩子的人行踪诡秘,不像是正经亲戚。孩子当时不足百日,都没断奶。”

      “有人抢走了她的孩子……”他喃喃道,“而且是在肖恩被捕之后不久。肖恩那时候已经被关进大庆的地牢了,北齐这边,谁会去抢一个青楼女子和一个已死之人留下的孩子?”

      言十三和谢允对视,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到了同一个答案——能下手抢孩子的人,只可能是当年参与了围捕肖恩的那一方势力。也许是北齐这边知道内情的人,也许是大庆那边的暗线。但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一个失去了靠山的青楼女子和一个不知生父是谁的婴儿,就像两片被风吹散的落叶,根本经不住任何一只手的轻轻一拨。

      “那孩子被抢走之后,去了哪里?”谢允问。

      “这就不知道了。”掌柜的摇头,“玉芗没了孩子,又沦落风尘,后来穷困潦倒,年老色衰,据说三十出头就病死了,连坟都没有留下。那个被抢走的孩子,再也没和她见着面。”

      线索就此中断。

      谢允垂头丧气地回来,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几叩。他的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旧纸上,落在那“玉芗”二字上,心里头那条线索,一忽儿模糊,一忽儿清楚,让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肖恩已经找到的人,他找不到,肖恩有缇骑营的眼线和耳目,谢允只有手头上仅有的几个人手,去户部查卷宗都犹如大海捞针,如何在茫茫人海里寻找肖恩的孙子?总不至于去他家里找。

      就算家里两三年里多了个小少爷,他是什么身份的人,他下令守口如瓶,下面的人怎么敢出去乱说。想起言冰云在大庆京城的家,统共两个下人,嘴严得很。
      他已经去缇骑营地牢探过一次,跑去肖恩家里,老头子就不是跟他三招对峙那么简单了,非把他大卸八块了不可。

      ####

      就在谢允一筹莫展之时,言十七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脸色比出门时更加凝重了几分。他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道:“谢公子,缇骑营那边有动静——肖恩忽然下令彻查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案,查的是一个青楼女子的去向。我买通了一个缇骑营的文书,他说肖恩今晚连夜召见了几个积年老吏,正在翻查所有关于‘玉芗’的记录。”

      谢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门廊下,夜风灌进来,将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偏头看向言十七:“肖恩也在查她?为什么?他不是已经找到孙子了吗?我们一两天查到的消息,他三年才查到这里?不可能,事有蹊跷。”

      “他把怡红院,就是醉春楼对面的那个掌柜叫去缇骑营问话了,而且是直接去的地牢,我跟着到了门口看到的。”言十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我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奇怪了。”

      谢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油滑,而是一种被逼到了某个边缘之后,反而坦然了的神气。“我今日再去会一会他,探个究竟。”

      言十三道:“谢公子万万不可,让我与十七去吧。”

      谢允转身走回屋里,将那柄匕首重新别回腰间,又拿了一件厚实的外袍披上,“那就一起走吧,去缇骑营。比谁先找到孙子。”

      ---

      缇骑营地牢的石室门口,灯火通明。

      肖恩坐在石室门口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卷刚刚被送来的旧档,那卷旧档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了。他面前站着两个缇骑营的老吏,其中一个是当年经手过“玉芗”那桩案子的积年文书,此刻正弯着腰,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回话:“统领,问过了,那玉芗确实是当年您府上……咳,是您府上大公子成亲之前在醉春楼里认识的。大公子给她赎了身,在外面置了一处小宅子住了一年光景。后来大公子成亲当日肖家遭逢巨变,她那个宅子的地契约摸不在她手里,宅子很快被人占了,玉芗无处可去,只好回了醉春楼,当时还怀着孕。那男婴养了不到百日就被人抱走了,据说是被两个穿黑衣的人带走的,老鸨不敢阻拦,也没敢报官……”

      肖恩的手指攥紧了那卷旧档的边角,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那两个穿黑衣的人,说了什么没有?”

      “老鸨说,来人见孩子就抢,旁的一句话也没有。”

      肖恩握紧椅子扶手,只听“喀拉”一声梨木让他捏得粉碎。

      正说话间,手下来报,“人带来了,前日那个谢允又来了,在外面闹着要进来,说话还很难听。”

      “都放进来,我上次放他回去,这一次可未必。”

      不一会儿那怡红院对门的酒肆掌柜被喊了来,她到这阴森的地牢吓得瑟瑟发抖,谢允却是跟在身后,大老远嘴里不干不净,说着什么:“乖儿子,我来看你了,那天打伤你没有。”

      肖恩胸口也在隐隐作痛,一口闷气窝在胸前,正愁没处撒。

      “这是我们缇骑营统领,把你知道的关于玉芗的事说与我们统领听,一字不落。”

      谢允心道掌柜方才说的话,这会儿竟已传到肖恩这里了?耳听得掌柜的把方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肖恩闭目听了一会儿,突然打断,问道:“你说她当时是生了孩子以后回的醉春楼?你可曾看见她怀抱襁褓?可是这些人说她当时怀着孕,还没有生下孩子就到了醉春楼。”

      掌柜的本就说得磕磕巴巴,这会儿更不确信,慌忙跪下道,“回大人……当日我并不在醉春楼对面,我……我那酒肆是十多年前开的,那时候玉芗已经离开醉春楼,不知辗转去了何处。我也是听人说的。”

      肖恩睁眼抬头,盯着她道:“所以,你并没有见过玉芗?”

      “没……没有……”

      肖恩一挥手,一名壮汉立刻上前对着掌柜抽了一耳光。

      掌柜跪在地上哇哇大哭,结果又被抽了一耳光,这下连哭都不敢了,吓得不知所措。

      肖恩又一挥手,卫士将腿软的掌柜脚不沾地拖了出去。

      谢允见肖恩也十分头疼,在那里揉着眉心,便问道:“肖统领,你在找孙子吗?”

      “难道你有他的下落?”他淡淡问道。

      谢允吃不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讽刺他好管闲事,还是看穿他别有用心。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找到孙子吗?那前面几年干嘛去了,还是他以为他找到了,却是直到今天开始疑惑了。

      谢允索性问出口,“肖统领回北齐也有些时日了,一直没有去找吗?是今日才想起来?还是有人已经冒名顶替,在家享受了这两年的天伦之乐,而你发现自己被蒙蔽了?哪个竖子,竟敢冒充您肖统领的亲孙子?您不会把全服家当都赠与那骗子了吧?”

      肖恩猛地站起身来,将旧档往桌上一拍,力道大得桌上的石杯都跳了起来,里面的酒液溅了一桌面。他转头看向谢允,简直眼珠子都要登出来似的,看得谢允心中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石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卫士的喝止声和几句快速的低语。片刻之后,铁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名缇骑营军官探进半个脑袋来,面色古怪地低声道:“统领……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说是找到了当年伺候玉芗的贴身丫鬟。”

      肖恩猛地转过身来:“在哪?!”

      谢允也是一惊,心道缇骑营这办事效率,果然比他这江湖野路子强多了,竟然这么快就把人找到了。

      石室紧闭的铁门,门后是那个被他关在里面的年轻人。肖恩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快得让他这个在刀山血海里滚了一辈子的老将,都有些稳不住自己那双杀人无算的手了。

      “大人,人带到了。”

      肖恩已经坐不住了,他大步朝地牢门口走去,靴声在石廊里急促地回响着。他走到地牢入口处时,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老妇人正缩在墙角,双手绞着衣角,面上的皱纹深深地刻着半生颠沛流离的痕迹。

      肖恩的目光鹰一样落到了那妇人身上,他的声音沉而缓:“你认得玉芗?”

      老妇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被肖恩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威势吓得瑟缩了一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开了口:“认得……我伺候了她六年,她待我像亲妹妹一样,赎身的时候将我一并带出来,说要与我从此过好日子。可惜好景不长,她怀着孕,她的相好就和姓李的高门贵女成亲了。可是也没落着好,听说大婚当日肖家惨遭灭门。可是玉芗手里没有地契,那宅子是姓肖的,后来也不知道什么人,拿着地契过来就把我们俩赶了出来。还说她若不是挺着肚子,倒是可以有个好卖相。她被逼无奈,只能回醉春楼与从前的老鸨借钱,她一口一个嫲嫲叫人家,老鸨竟让她大着肚子接客。后来孩子生下来,她又要接客,都没时间喂奶,孩子饿得精瘦。没出百日,就有两个黑衣人上门,不由分说把孩子带走了。她当时在隔壁接客,追出来的时候,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孩子没了,她整个人就垮了,没过多久老鸨因的我年纪到了,也逼我接客,我明明是已经赎过身的人,我抵死不从,便被发卖去别处……就此与玉芗分开。我听说她后来死了,连坟都没有……”她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

      肖恩沉默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那孩子——那个被抱走的男婴——你见过他么?”

      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颤巍巍地点头:“见过的。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还帮着接生的婆子打过水,他长得猴子一样瘦。”

      肖恩拉起那妇人的手,转身疾走,妇人跟不上他的步伐踉跄跌倒,肖恩索性把她猫一样提起来,转过几个弯一直提到一道铁栏杆前。

      “你来看看这个人,你可认识?”

      妇人随着肖恩的指点,目光穿过铁栏杆,落在后面一脸疑惑的言冰云身上。

      “看……看不清。”

      “来人,开门!”

      守卫慌忙掏出钥匙开门。

      肖恩又将妇人提到牢房内,与言冰云近在咫尺。

      “火把,来火把!”肖恩怒喝。

      火把被人从墙上取下递过来,肖恩一把夺过,就这么左手火把,右手妇人,将言冰云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映得清晰分明。

      老妇人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刚刚还勉强点地的脚面一软,整个人塌下去。但是她立刻又站稳了,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向言冰云伸过去。此时肖恩放开了她的后背衣领,让她踏前一步,刚好可以摸到言冰云的脸。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小……小姐……不,你不是她,你是……你是……你竟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我还以为她又活过来了……”

      石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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