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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老匹夫快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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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从缇骑营地牢出来后,立刻与不远处等候良久的言十三言十七汇合。
二人看见他脸色铁青,形单影只,就知道营救计划太过异想天开,这是缇骑营地牢,固若金汤,还有肖恩这样的高手把持,哪里可能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人救出来,能见上一面已是万幸。
“公子,你受伤了?”言十三关切地问。
谢允摇头,“一点小伤,不碍事。”
“内伤不是小事,我俩昨日与他交手,都有震伤,快回去让大夫瞧瞧。”
谢允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人救出来。“大局刚定,就恩将仇报,他们不怕大庆挥师北上,趁皇帝根基未稳一鼓作气攻入顺天府吗?这绝对不是赵渊的意思,扣下言冰云,大庆更师出有名了。但是如果杀了他,找个接口突发疾病……皇帝刚刚赐了宅子和美人,北齐可以赖掉。会不会是他们君臣唱双簧,能夺宫调动禁军的人,肖恩肯定对少年皇帝说:此子断不可留。皇帝想保也保不住,他说的话,肖恩根本不放在心上。不会的,局势竟然遭到这种地步?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会的,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胸中郁结难解,突然“哇”地一口黑血喷出一丈远,眼前只觉昏天黑地。言十三和言十七的惊叫声听在耳里都不真切了,只好像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
谢允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震醒的。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喉咙深处泛着那股没来得及咽下的腥甜。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的是肃国公府雕花大床的帐顶,纱帐上绣着缠枝莲纹,在晃动着的烛光里忽明忽暗。
“谢公子,你醒了!”言十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粗粝。他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半壁烛光,一只手正按在谢允的脉门上,指尖冰凉。“太医来诊治过了,让你静养,不可思虑过多。”
谢允想撑着手肘坐起来,却发现胳膊软得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他挣扎了一下,放弃了,重新躺回去,偏过头看了看四周——自己已经回到了府里,窗户关着,门也关着,桌上搁着一碗半凉的药汤,旁边还有一卷打开的纱布和药膏。
“我晕了多久?”谢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里被人撒了一把沙子。
“不到两个时辰。”言十三松开他的脉门,面色有些难看,“你气血翻涌得厉害,方才吐了一口血,是黑紫色的。肖恩那一掌……拍散了你一口丹田内息,没三两个月养不回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皇帝指望不上,我让十七去缇骑营那边盯着了。你放心,言公子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肖恩虽然扣着人不放,但没有动用大刑,只是关着。”
谢允闭上眼睛,把方才在地牢里和肖恩交手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三掌的力道和角度,他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最后一掌——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压过来时,他拼尽全力堪堪接住。若不是几位师父把毕生功力渡给他,他这条命怕是已经交代在那间地牢里了。
“十三哥,”谢允重新睁开眼,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你以前在大庆的监察院,有没有见过肖恩?你家少主见过他吗?”
言十三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进监察院的时候,肖恩已经被关了好些年了。他被关在最深处的那间地牢里,日常只有师父能去见他。我们这些小辈,连那层地牢的入口都进不去。”
“一次都没有?你再仔细想想。”
“只有一次。”言十三想了想,“有一年冬天,地牢里负责送饭的老张头生了重病,临时抓了我去替他送一回。我把饭食放在铁栏外面,正要走的时候,隔着铁栏看见他坐在墙角盯着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子,你多大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十七。他听了没回头,只是笑了一声,说:‘十七啊……跟我孙子差不多大。’我当时没在意,只当他是关久了脑子糊涂了,随口说的。”
谢允的耳朵竖了起来:“他说他有孙子?”
“我不知道,他当时就是那么说的。给他送饭的人里有被他弄死的,这差事大家都有点忌惮,我当时也很害怕,是以印象特别深。”言十三仔细回想,“但我后来打听过,肖恩是在儿子的婚礼上被围捕的,那时候他儿子刚成亲,他媳妇不可能这时候就怀孕。而且当时的档案卷宗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他有孙辈的记录。我只当他是说胡话,后来和老张头提过这事,他说肖恩也问过他有没有孩子,男的女的,多大了。”
谢允靠回枕头上,目光盯着头顶那朵缠枝莲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一个人被关了二十年,没疯没傻,没病没灾,回到故国之后依然锋芒毕露、雷厉风行——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坚韧,靠的是什么?言冰云靠的是信念,是师父那句“监察院不是皇帝的,是大庆的”,那肖恩靠的又是什么?
“肖恩的儿子……媳妇……”谢允喃喃自语,“婚礼上被伏击……那他儿子的婚礼,是在肖恩被抓之前多久办的?”
言十三想了想:“他儿子的婚礼,和肖恩被擒获,就是同一天。”
“同一天?”谢允猛地坐起来,牵扯到胸口的内伤,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我没听人提过这段往事,你再给我说说。”
“据说当年师父布下天罗地网抓捕肖恩,因为婚礼上大家最容易放松戒备,虽然有所不齿,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到底不怎么光彩,各中细节一般也是密而不发。那一次战况惨烈,监察院得以生擒肖恩,而师父因此失去双腿,武功尽毁,成了废人。肖恩也失去了儿子媳妇,肖家自此绝了后。”
“女方呢?他儿子娶的是谁家的女儿?”
“是顺天府一个武将家的嫡女,姓李,闺名不详,得去查。当初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后来肖恩出事,那家人也慢慢没落了,如今大约已经不在顺天府。”
“门当户对……门当户对……女方高门贵女,没有怀孕,那有没有可能——肖恩的儿子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不是婚生子,是私生子?”
言十三愣了一下,“谢公子的意思是……”
谢允没有回答他,只是撑着床沿慢慢地站起身来。他走到桌边,把桌上那碗已经半凉的药汤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停下,用袖口一抹嘴角,转头看向言十三:“我坚信,肖恩肯定有孙子!”说罢便叮嘱:“十三哥,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肖恩的儿子当年是不是被逼着娶亲的?在娶那位李姓姑娘之前,有没有过什么相好?青楼女子也好,良家女子也罢,只要是那种有可能替他生下孩子的,都查一遍。”
言十三看着他那张虽然苍白却异常坚决的面孔,皱着眉头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回北齐近三年,如果要找孙子,凭他的手段,凭缇骑营,这会儿应该已经找到。他不声张,或许就是为了保护孙子,免得别人抓去当拿捏他的把柄。”
“也是……看他精神矍铄,或许早就享尽天伦。”谢允重新跌坐回椅子上,胸口那股灼痛又翻涌上来,他按住心口,闭上眼,把肖恩说过的那句话又翻出来嚼了一遍——“十七……跟我孙子差不多大。”当日当时,一个被关在地牢里十七年的老人,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孙子”这两个字。那是他心里头最深处的一个念想,是支撑他熬过那二十年黑暗的一盏灯。而这盏灯,大庆监察院的档案里没有,北齐缇骑营的记录里也没有——
谢允猛地睁开眼。他离开故土二十年,回来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找回离散的亲人。会不会,那龟孙子就在他身边,甚至,就在他眼皮底下?他要每天看着,但是他不让别人知道,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只要拿住了他的命根子……这个念头让谢允的后背忽然沁出一层薄汗。他从怀里摸出那柄匕首,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我一定要找到他,如果言冰云掉一根寒毛,我让那孙子陪葬,我让姓肖的断子绝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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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缇骑营地牢最深处的石室里,灯火如豆。
肖恩坐在一张铺着旧狼皮的石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搁着两壶酒和四碟小菜,都是上好的酱牛肉和爽口时蔬。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宽袍,须发虽已半白,但腰背挺得笔直,那双在烛火下泛着精光的眼睛,此刻正隔着三尺的距离,落在言冰云身上。
言冰云坐在他对面,手脚没有上镣铐,但石室的门已经从外面锁死了。他面前也有一副碗筷,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他没有动那些吃食,只是靠着椅背,面色平静地看着肖恩,像是在看一出即将开场的折子戏。
肖恩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开了口:“言冰云,你在大庆当细作当了多少年?”
“不久。”言冰云的声音平淡,“比您老在地牢里待的日子短得多。”
肖恩没有被他这句话激怒,反而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有骨气。老夫问你这句话,不是要套你的情报,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老夫在北齐的土地上活了四十多年,被你们大庆又关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老夫不讨厌。”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甚至有些欣赏你。”
“承蒙夸奖。”言冰云依然没有动面前的碗筷,“肖统领今日深夜请我来吃这顿饭,是打算送我上路了?”
肖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言冰云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那种在面临死亡时依然不卑不亢的神态,那种就连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弯一下脊梁的劲头。这种神态,他十分欣赏,这真是绝佳的细作,一等一的密谍。可惜啊可惜,不能为己所用。那时候他遭到背叛出卖,身陷囹圄,严刑拷打,硬是一个字都没交代,是条汉子,值得用两个肖恩去换。离开顺天府几年,重新回来,他还能把他安插的人都召集起来,为赵渊夺宫,重登皇位。
太可惜了。
他知道,这样的一个人,就是把他心爱之人抓来,当着他的面一块一块钝刀子割肉细细碎碎的剁了,他也是不会屈服的。
可惜!实在可惜!
“你说得不错,”半晌,肖恩将酒杯放下,搁在桌面上,幽幽叹息,声音冷了下来,“老夫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你的本事太大了,大到老夫不敢放你回大庆。新帝那边,老夫自有交代,你死后,老夫会亲自派人将你的尸首送回大庆,让你荣归故里,加以厚葬。我还会附上金银钱财,好让你父亲颐养天年。你就——安心上路吧。”
言冰云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断头饭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肖恩,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平静:“肖统领,在您动手之前,我有一句话想告诉您。”
“说。”
“您方才说欣赏我。那我也回敬您一句——我也欣赏您。被关在大庆地牢二十年,回来之后只用不到三年就重新掌控了缇骑营。您这样的人,如果生在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地方,大约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那层冰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但您关不住我。即使我今日死在这里,大庆那边,也会有别人来接替我的位置。您杀得了一个言冰云,杀不了千千万万愿意为大庆捐躯的死士。”
肖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言冰云那双深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在大庆地牢的那些夜晚,也是坐在这样一间昏暗的石室里,远远地坐着一个断了双腿的人。那个人看着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肖恩,你这一辈子,为北齐杀了多少人?你杀的那些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今日你落在我手里,也是因果循环。”
肖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站起身来,走到言冰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抬起了右掌。“言冰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还有什么遗言?”
言冰云抬起眼来看着他。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他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某种无声的、最后的告别。
言冰云没有遗言,肖恩目光一凛,运气抬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