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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老匹夫,睁 ...


  •   言冰云这一去,果然没有“两个时辰就回来”——他根本就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谢允是被言十七撞开门的声音惊醒的。言十七面色铁青,一手扶着门框,气息有些不稳:“谢公子,我家公子他……被缇骑营扣了。”

      谢允的瞌睡瞬间醒了。他翻身从床上跳起来,三下两下套上外衣:“怎么回事?不是去皇宫吗?怎么被缇骑营扣了?”

      言十七深吸了一口气,把昨夜的事简要说了:言冰云在御书房和赵渊谈了近两个时辰,赵渊原本已经松动,愿意在质子条款上做一些折中——结果当天夜里,肖恩亲自带着缇骑营的人直接堵在宫门口,以“通敌叛国、泄露军机”的罪名,将言冰云从皇宫后门截走,据说双方大打出手,言冰云势单力薄,被肖恩新手擒获,而后直接押进了缇骑营的大牢。

      “我也和肖恩交手了,……”言十七咬着牙,显然没打赢,“他放我回来,说是给家中报信。谢公子,肖恩手里的缇骑营独立于六部之外,连皇帝都暂时动不了他。赵渊今早已经下旨让肖恩放人,但肖恩借口‘口谕需要核实’,要皇帝给他写圣旨。”

      谢允听完,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那就得我去会会这位肖统领了。看看赵渊是不是真的和他不对盘,还是君臣在一唱一和,演戏给大庆看。”

      他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柄匕首揣进怀里,又从抽屉里翻出言冰云那枚自己仿的监察院铜印,在手里掂了掂。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言十七一眼:“你帮我做一件事——去查一下,肖恩被关在大庆地牢那二十年,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又有什么人见过他,越详细越好。”

      言十七沉吟:“知己知彼。”

      “对。”谢允咧嘴一笑,“一个人被关了二十年,没疯没傻,没病没灾,回到北齐依然老当益壮,锋芒毕露,这是什么神人?我要了解他,我要知道是什么支撑他活到今天。”

      ##

      缇骑营的大牢设在顺天府城东的一座旧衙门地下,入口是一扇覆满铁锈的厚门,门两侧站着两名佩刀的黑衣卫士,目光像鹰隼般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谢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袍,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食盒,看起来像个来给犯人送饭的寻常百姓。

      他在铁门前站定,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冲着那两名卫士咧嘴一笑:“两位大哥,我是来给言公子送饭的。我家主人说了,缇骑营的牢饭虽然管饱,但总归不如家里的热汤热饭养人。”他说话间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那是言冰云的监察院令牌,虽然在大庆管用,在北齐却不一定——但在那两名卫士看清之前,他已经飞快地塞回怀里,只露出一个边角,“我是大庆监察院的人,奉我家主人之命来给言公子送些衣物和吃食。两位通融通融?”

      那两名卫士对视了一眼。其中年长那个哼了一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缇骑营的大牢,你大庆监察院的人说进就进?就算你是大庆的使臣,没有肖统领的手令,谁也别想踏进这道门一步。”

      谢允也不急,把食盒放在脚边,往后退了半步,“好,既然见不着,帮我送进去总成吧?”说罢转身就走。

      “哎——你!”卫士见他放下东西就走,有点不知所措,过一会儿两人见那食盒不顺眼,索性踢了一脚。

      食盒应声而倒,突然炸开一朵白烟。

      “不好!”两人想退已是避之不及,一下被迷倒了。

      谢允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另一个还不肯倒的人点倒,他把人拖进门内,剥了一个人的衣服换上,又将人在角落里藏好,然后左右瞧瞧,跑回去把食盒拍了拍灰捡了回来。这会儿离大门轮值换班的时间还早,这里又偏僻,能发现门口出事的概率反而小。他施展轻功左突右闪,翻过几道围墙,窜下了通往地牢的石阶,提着食盒他心中不禁洋洋得意:“这北齐的缇骑营确实不如南庆的监察院啊,一个本小爷来去自由,另一个把肖恩关了二十年。”

      地牢里的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潮气和铁锈味。谢允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两三层,差点与巡逻兵撞个正着,好在他穿着对方一样的锦衣,人家没看清他的脸。借着墙上火把的微光,他看见最深处那间牢房的铁栏后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言冰云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身上的外袍被剥去了,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口沾了些灰,但神色依旧平静,正在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一道旧伤疤,像是这地牢对他来说和客栈没什么两样。

      “大美人,想我了没?”谢允蹲在铁栏外面,把食盒从间隙里推了进去,“我来给你送饭了,还热着呢,陈姑娘今天炖的排骨汤,我偷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言冰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静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似的、淡淡的无奈:“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谢允理直气壮,“门口那两个大哥太客气了,非要让我‘感受一下’缇骑营的待客之道,我就顺水推舟了。”

      “你不觉得进来的太容易了吗?我这样的身份,身为大庆细作,能搅翻了北齐的皇宫,调动禁军夺宫勤王,牢房外面也不加派几个看守?”

      谢允心中一凛,想要返身跑已经来不及,旁边一侧的牢房内突然传出一串大笑,一名魁梧的老汉走出来,冲着里面的言冰云道:“这小子倒是蛮机灵,我喜欢。”

      言冰云恨铁不成钢:“小聪明。”

      谢允施展轻功要溜之大吉,肖恩哪里容他放肆,当胸一爪抓过来,揪住了谢允的后背衣领。

      谢允自觉身长七尺,脖子以下都是腿,此时却让肖恩像小鸡崽一样提在手里,肖恩这身量,足足八尺有余。

      谢允轻功已属上乘,三两下一个扭身倒翻,袖中匕首已经抹过去,肖恩再是铜皮铁骨,也怕被挑断了手筋,瞬间脱手。

      “好俊的轻功!”他不禁赞道。

      “多谢前辈夸奖。”谢允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只是现在也不是那么容易走了,旁边卫士已经从四面八方形成合围,他近日插翅难飞。然而他脸上一点也不急,只是叹气,“以前什么天牢地牢的,晚辈都是凭这一身轻功来去如风,到底这北齐的缇骑营厉害,能拿得住我,佩服佩服。不过前辈拿两个虾兵蟹将诱敌深入,实在阴险狡诈,不是江湖好汉所谓,不如我们过几招,十招之内我输了,束手就擒,而且我还可以交代一个大庆的机密,十招之内若我能赢了,肖统领就放我走,如何?”

      “十招?还赢了我?小子,你好大的口气!”肖恩说罢抬手起势,“不用十招,三招你顶得住,我就放你走。”

      “说话算话!”谢允知道老头儿轻敌了,他胜算更大了。

      “就让老夫来验验你的功夫。”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的掌已经拍了出来。那一掌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几分老人特有的迟缓,但谢允的眼睛却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只掌在空气中划过时,带着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扭曲,像是周围的空气都被它挤压着向两侧退开。掌风尚未及体,谢允已经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扑面而来,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正在朝他推过来。

      他来不及细想,双臂交叉横在身前,内力自丹田提起,瞬间灌注双臂。两股力道在相距不过一尺的地方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谢允只觉得双臂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他的靴尖微微往后蹭了半寸——但他没有退。他的脚后跟死死钉在那道石缝里,膝盖微弯,腰背绷成一张弓,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硬生生地化去了大半。

      肖恩收掌,看着谢允脚下那块裂出一道细纹的青石板,目光里闪过一丝异色:“不错。这一掌用了七成力,你竟然没退,小小年纪,内功如此深厚,凭你自己练,三十年都不够,究竟什么人度了毕生修为给你?”

      谢允笑道:“你是缇骑营统领,有本事自己查。”

      “走的什么狗屎运,好好好,领教了!”他提气运功,“第二招。”

      第二招出手时,肖恩的掌法变了。方才那一掌是刚猛的路数,这一掌却变得刁钻诡谲,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无声无息地贴着谢允的手臂绕了过来,直取他左侧软肋。谢允看得出这一掌若被打实了,至少得断三根肋骨。他不想硬接,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偏的落叶,朝侧方飘出了半步。但他的飘忽身法在肖恩面前似乎并不管用,那只掌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像已经被他身上的气息牢牢锁住了似的。

      谢允避无可避,只得变招。他左手在肖恩腕脉处轻轻一搭,借力打力,将那掌的来势往旁边引了三分,同时右掌从下往上,以一种极古怪的角度朝肖恩的肘弯拍了上去。这一招名为“引水入渠”,以柔克刚,专门对付这种阴狠刁钻的掌法。

      两掌相交,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响,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时激起的涟漪。谢允只觉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掌心钻了进来,沿着手臂上行,像一条冰凉的蛇,径直往他胸口钻去。他心头一凛,立刻运功相抗,将那缕阴寒之气逼在肘弯处消磨殆尽。但他自己的胸内气血翻涌,丹田处已隐隐有些发虚。

      肖恩收回掌,目光在谢允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第三招,”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若能接下这一招,我叫你一声儿子。”

      “且慢,前辈,这就不对了,怎么我能赢,还变成你儿子了,不是应该你叫我一声爹吗?”

      “老夫膝下无子,认你做儿子是你的福分,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别人想要是别人的事,我才不要做你儿子,我要做你爹。”

      “好你个泼猴!”肖恩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同时抬了起来。这一回,他没有留力。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缓缓划出一个圆弧,掌风所过之处,连食盒里倒扣的碗碟都开始微微震颤,发出细密的叮叮之声。然后他双掌一合,猛地朝前推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瞬间涌了过来,比方才的第一招至少强了一倍有余。

      谢允知道这一招不能硬接,但他已经来不及闪避了。方才那第二招消耗了他太多内力,此刻丹田处像是被抽空了一半,双腿微微发软。他咬了咬牙,将所有残存的内力全部逼到双掌上,不退反进,迎着那股掌风踏前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从掌心到肩膀,从肩膀到心口,一股热辣辣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张口想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只能吸进半口,剩下半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但他没有退。他的双掌结结实实地推出去接住了肖恩那一击,两股内力在两人之间炸开,将地上食盒震得跳起来翻了个个儿,里面罐碟稀里哗啦滚出来,咣一声碎了满地。谢允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用力咽了回去,嘴角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只是在笑纹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肖恩收势,看着谢允站在原地——虽然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但腰背依然挺直,靴尖也没有挪动分毫。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推云掌,三十年未在江湖上出现了,不错,你果然有几分硬骨头。”

      “前辈这是承认我赢了?”谢允知道这最多算个平手,连险胜都算不上,但人家是前辈自己是晚辈,这个便宜必须讨出来。

      “不错,你赢了,以后跟我姓,就是我肖某人的嫡子!”

      “哎哟哟,前辈就是这么欺负人的,明明承认我赢了,说话不算话。罢罢罢,你这把年纪叫我爹确实不成体统,以后你老人家出去脸往哪儿搁?”

      “我说话算话,是放你走,你再不走我可就反悔了。”

      “我就这么走了,不是白白和你比试这三招,你既然不肯叫我爹,那答应我一个条件总是不为过。我就是来探个监,你看好好的食盒都让你给砸烂了,糟蹋了我亲手熬的排骨汤,哎,可惜可惜。这样,你和你的人都往后退一退,让我和言公子说些体己话,行不行?”

      “笑话,你来探监,你说的话,我这个牢头还听不得了?赶紧有什么话就说了,不说快滚。”

      “行,我明白了。”谢允知道这老头脾气又臭又硬,不能再与之周旋了,只好回过头对言冰云道:“你在这里安心住着,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的。”

      肖恩笑笑,没有出言讥讽,但是这笑声就是讥笑。

      谢允又道:“你一个大庆细作,已经身份暴露被押解回国,今日仍然能调动禁军助人夺宫,我知道缇骑营肯定忌惮,轻易不肯放你走。你可是一人顶两个肖恩,你这样有本事的人,说不定肖统领很欣赏,要策反你也未可知,你不要跟他硬来,他策反不成也决计不肯放过你,你没了,让我怎么办?大庆能关他二十年,你让肖统领也关你二十年,总之不能轻易就把你杀了。你放心,二十年我也等你出来,我不找别人。”谢允隔着铁栏杆和言冰云双手交握,两个人脑袋抵着脑袋,说话声越来越低,是个缠绵悱恻的调调,说罢回头对肖恩道,“索性把牢房门开了吧,然我进去和他说话。”

      肖恩越看越不对劲,这两人黏黏糊糊都要亲上去了,他像闻到了什么腥膻味儿,一脸嫌弃,“年轻人喜欢什么不好,外面大把的妙龄少女,两个男的娘们儿似的卿卿我我……”

      “我就喜欢他怎么了?我还就非他不可怎么了?外面什么样的妙龄少女与我何干?”谢允回嘴。
      肖恩沉下脸阴恻恻地看着他俩,突然拂袖而去,临走丢下一句:“给他开门,让他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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