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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群芳满华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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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循声望去,只见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半头,穿着一件窄袖的胡服,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边,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深邃的面孔。她的眼睛是一种极浅的琥珀色,在烛火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收在鞘中的弯刀,安静却不容忽视。
“这位是……”谢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只半旧的小皮箱,皮箱上烙着一只展翅的鹰纹。
那女子走上前两步,目光越过谢允,直直地落在言冰云身上:“我叫阿史那·月儿,是西夏送来的和亲公主。萧后原本打算把我留给幼帝,现在新皇帝不要我,就把我打发到了这里。”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我听说你们是大庆的人。我父王和大庆打过仗,也和大庆做过买卖。我对大庆没有敌意,但我也回不去西夏了——我父王把我送来,就没打算让我回去。”她看向言冰云,“我听说你是大庆的细作,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我不嫁废物,我留下,因为我觉得你配得上我。”
谢允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姑娘,你缘何觉得我配不上你呢?”
“你?你太白了,跟个姑娘似的,我不喜欢。”
谢允胸口如遭重击,心碎了一地,然后他转头看向言冰云,满脸幽怨,“你看你看,我就说黑里俏好看,这位姑娘与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有品味,相当地有品味!”。
言冰云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谢允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只有一点,若不是谢允和他同床共枕过,根本看不出来。
“你愿意留下就留下。”言冰云开口了,声音平淡,“但这里不是西夏王宫,你若觉得住不惯,随时可以走。”
阿史那·月儿听了,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放心,这里好得很,我住得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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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肃国公府——如今虽然换了主人,但大家还是习惯这么叫它——忽然热闹了起来。
那五个留下来的姑娘各有各的来历:姓柳的那个擅长弹琵琶,姓李的那个女红做得极好,姓王的是个活泼性子,整天追着府里的狸猫满院子跑,姓陈的安静寡言,却烧得一手好菜。还有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叫阿萝,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谢允看她可怜,特地交代丫鬟婆子好生照看她,还让柳姑娘带着她认字学规矩。
谢允很快就和这些姑娘们打成了一片。他本就生得一张讨喜的脸,嘴又甜,三天不到便把每个人的名字、来历、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上午在院子里跟着柳姑娘学琵琶,手指头弹得生疼,嘴上还硬撑着说“我千岁忧什么乐器不会,这琵琶跟我有仇”;下午帮李姑娘理线绣花,被针扎了三回,嚷得整座宅子都听得见;傍晚又陪着王姑娘追狸猫,追到屋顶上去了,被言冰云站在院子里仰头喊了一声“你下来”,他才讪讪地抱着猫从檐角跳下来。
阿萝最喜欢黏着谢允。她年纪小,胆子也小,刚到府里那几天晚上总是做噩梦,哭着找娘。那几日官差对着她们呼来喝去,还听闻要把她们送与勤王有功的英雄豪杰,皇帝之前在外流落几年,想必结识不少江湖草莽,甚或市井无赖,还以为都是些臭烘烘的粗汉子老头子,便是平头正脸已是幸运,哪里知道来这里一看,竟是谢允言冰云这种见也没见过的美男子。
加上谢允每日来她房中坐一会儿,给她说书唱曲,他仿佛有永远不讲完的故事——什么“四十八寨小美人使一柄长刀,大战江湖四大高手,成为武林至尊”,讲到最紧要处就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把阿萝逗得一惊一乍,又哭又笑。
阿萝心下越发喜欢谢允,只拉着谢允的袖子道:“月儿姐姐喜欢言哥哥,你不要伤心,我喜欢你呀!言哥哥总是不笑,怪吓人的,我不喜欢。”
谢允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他不是不笑,他是笑起来太好看,他一笑,满屋子姑娘都只喜欢他了,不来喜欢我,他不想我伤心。”
阿萝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是明白了两位哥哥其实都不吓人,不是外头传的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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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年纪小,没几天就与谢允混熟了,她也不懂姑娘家的矜持,经常主动跑来找谢允。一日看见言冰云和谢允都在屋里,脱口便问:“言哥哥,允哥哥说你笑起来比他好看,我不信,你笑一个我看看。”
言冰云心道前两天还是谢哥哥,今日就变成允哥哥,他正在书房里看地图,闻言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蹲在门口冲他挤眉弄眼的谢允,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画图,只淡淡说了一句:“凭什么?”
阿萝似懂非懂,虽然言冰云还是冷着脸,但是口吻也不凶。“你是只肯笑给允哥哥看吗?”
谢允乐不可支。
言冰云扯了扯嘴角,努力了半天还是笑不出来,便道:“谁说我只笑给他看了,我对谁都笑不出来,他才没看过我笑,他吹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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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月儿不像那几位姑娘整天围着谢允转,也不像阿萝那样黏人。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那间院子里,练一套古怪的胡刀,刀法凌厉,出招时带着一股异域特有的狠劲和灵巧。偶尔她会到正堂来坐坐,和言冰云聊几句——多半是关于北境的风土人情和军事情报,言冰云倒是难得地愿意和她多说几句,因为她在西夏王宫里耳濡目染,知道不少大庆和北齐都不清楚的事。
谢允起初还有点儿吃味,躲在廊柱后面偷听他们说话,听了几句发现全是“西夏北境驻军布防”“祁连山一带的商道走向”之类干巴巴的内容,便又放下心来,跑去后院陪姑娘们踢毽子了。
有一回阿史那·月儿从正堂出来,正好撞见谢允蹲在院子里和阿萝玩翻花绳,她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谢公子,你这个人倒是有趣。你明知道那位言公子心里头只有国事和公务,你还能这么乐呵呵地跟他过日子?”
谢允正翻到一半,被这一问差点把绳子扯乱了。他抬头看了阿史那·月儿一眼,咧嘴笑道:“公主殿下,你这话就说错了。他心里头不是只有国事和公务——还有我。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心里清楚。”
阿史那·月儿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你怎么清楚?”
“因为他每天在我屋里睡。”谢允说完,低头继续翻他的花绳,像是说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并且觉得自己很有正室的身份和派头。
阿史那·月儿站在原地,看着他低着头认真翻花绳的背影,又想起言冰云站在书房里低头画地图时那个微皱的眉头,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情分,大约不是她能用弯刀砍开的。她笑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没有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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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了小半个月。肃国公府里每天都有欢声笑语,柳姑娘弹琵琶,李姑娘绣花,王姑娘追猫,陈姑娘在灶房里研究新菜式,阿萝缠着谢允讲故事,阿史那·月儿偶尔和言冰云探讨边防军务。谢允像个被花团锦簇围在中间的蝴蝶,飞到东飞到西,忙得不亦乐乎。言冰云虽然还是那副冷面孔,但谢允注意到他的嘴角比以前松了些——那根永远绷着的弦,在这座旧宅子的烟火气里,终于悄悄地松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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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朝堂上的风就变了方向。
赵渊登基后,与大庆的盟约谈判进入下一个阶段。大庆方面派出的使臣是礼部的一位侍郎,为人精明强干,条款订得严丝合缝,寸步不让。而北齐这边,周太傅年迈体弱,已经不大管事了,主持谈判的是新任的兵部尚书和一位年轻的鸿胪寺卿。双方在质子交换、边境互市、驻军划定等条款上反复拉锯了十余日,最终拟定了一份草案。然而草案送到赵渊案头时,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言冰云是第三天才得到消息的。
那天傍晚他刚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谢允正蹲在院子里陪阿萝斗蛐蛐,见他进门时的神色,立刻把蛐蛐罐往阿萝手里一塞,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怎么了?面馆今天没开门?”
“盟约卡住了。”言冰云走到正堂,把一卷抄录的草案展开在桌上,指着其中几行字道,“大庆要求北齐必须遣一名宗室成员入京为质,期限十年,但大庆不向北齐派遣质子。北齐这边——有人跳出来反对了,说有辱国格。”
谢允凑过去看了看,“这确实不太公平,”他挠了挠头,“换我是北齐的臣子,我也得跳脚。赵渊怎么说?”
“赵渊还没表态。”言冰云将草案重新卷起来,“但他下面的臣子已经分了两派。一派以兵部尚书为首,主张‘先签下来,日后再想办法周旋’;另一派以缇骑营统领肖恩为首,坚决反对,说这是‘丧权辱国’。”
谢允听到“肖恩”这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就是那个……跟你换回来的那个?”
言冰云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晚风摇动枝叶的老槐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肖恩被关在大庆地牢二十年,回来之后只用了不到三年就重新掌控了缇骑营。此人心计极深,武功也极高,在北齐朝堂上的分量,比那个兵部尚书重得多。他若执意反对,这份盟约就很难签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言冰云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被压得很平、却依然在底下翻涌的东西:“我打算——进宫一趟。当面和赵渊谈。”
谢允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暴露身份的庆国细作,抛头露面去跟北齐皇帝谈条件,这不等于羊入虎口吗”,但他看见言冰云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和更深处那团不肯熄灭的火,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那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庆的庐陵王,前朝的皇帝,你出现在北齐皇宫里,万一肖恩拿你大做文章,说赵渊以后恐成第二个你,满朝文武都要一边倒地站在肖恩那边,劝皇帝以你为鉴。”言冰云走回来,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放心,我做过那么多年的细作,什么场面没见过。赵渊的皇位是大庆给他争来的,他还欠我一条命,不能白欠了。”
谢允看着他走出正堂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然后转身跑到后院去找言十三:“十三哥,你帮我盯一下言大人。他说两个时辰就回来,他要是进宫超过两个时辰没出来,你就想办法递个信给我。”
言十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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