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三天后,消 ...
-
三天后,消息传来。县令刘世昌果然在当天夜里带着家眷悄悄离开了青石镇。镇上的百姓听说这个消息时,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互相打听着消息的真假——等到确认那扇曾经紧闭的朱漆大门已经被衙役贴上了封条,整个镇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物从头顶移开了,连路边的狗都跑得比往常欢快了些。
陈记山货铺的生意也渐渐上了正轨。小翠和她那位陈木匠家的老三在县令离开后的第七天就成了亲,成亲那天,小翠的母亲特地端了一盘红鸡蛋和一包喜糖送到铺子里来,拉着谢允和言冰云的手,抹着眼泪道了半天的谢。谢允笑嘻嘻地收下了喜糖,当场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被甜得眯起了眼睛,转头就递给言冰云一颗。言冰云看了那颗糖一眼,又看了看谢允亮晶晶的眼神,终于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他吃糖的时候面不改色,但谢允注意到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了一点点,像一只藏了坚果的松鼠,全没了凶狠样,好笑极了。
谢允憋着笑,等小翠的母亲走了之后才趴在柜台上笑得肩膀直抖:“你吃糖的样子——太可爱了,让我想画下来。”
言冰云面无表情地咽下那颗糖,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把嘴里那股甜味压了下去。“你若是敢画,我就把你的炭笔全部没收。”
“你没收炭笔,我就用墨条画。反正我有的是法子。”
“那你试试。”
院子里的阳光暖融融的,将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投在井边的青石板上,随着微风轻轻摇动着。晾晒架上摊着一排新收的黄芪,干燥的草药气息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来,混着桂花的余香和淡淡的薄荷味。谢允靠在柜台边上,看着言冰云坐在那张旧藤椅里低头记账的侧影,心里头那个已经问了自己很多遍的问题又浮了上来,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后院给那几匹稀毛老马添草料去了。
青石镇的秋天就这么慢慢地过下去了。白天收药材、晒药材、记账、卖货,夜里在院子里就着一盏油灯喝喝茶、聊几句闲话、拌几句嘴。隔三差五会有镇上的街坊来铺子里坐坐,谢允总能跟人聊得热火朝天,言冰云则坐在柜台后面不紧不慢地翻他的《墨子》,偶尔抬眼看一下正在跟人吹牛的谢允,然后低下头,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上弦月的解药还是照常——第十五天晚上,谢允会准时收到一碗苦得他龇牙咧嘴的药液和一小碟蜜饯或糖。他每次都抱怨言冰云是故意的,故意让药这么苦,好让他记住“下次别再自作聪明了”。言冰云从来不辩驳,但谢允注意到,那碗药液的苦味似乎一次比一次淡了一些,到年关那次,已经不怎么难以下咽了。
他没有问。但他在心里默默地记着。
日子像青石镇那口老井里的水,不疾不徐地淌着。谢允有时候会蹲在井边洗药材,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倒映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前朝的沉重、没有了逃命的惶急、没有了死去活来。他只是偶尔想一下周翡,梦里都见不到她挥舞长刀要砍他的样子了。
他抬头看了院子另一头一眼。言冰云正蹲在枣树下,用一根草茎逗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串门的灰兔子。兔子竖着两只长耳朵,正一下一下地嗅那根草茎,尾巴像一只小雪球似的缩在身后。言冰云蹲在那儿,日光透过枣树的枝叶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得格外柔和。谢允忽然觉得,若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收药材、晒药材、喝苦药、吃蜜饯、拌几句嘴、看一个人蹲在树下逗兔子——那他这一辈子,大约也算圆满了。
远处传来陈大娘卖豆腐的吆喝声,夹杂着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的笑闹声,被秋风裁成零零碎碎的片段,落在铺子门口的青石阶上。谢允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朝着枣树底下那个身影喊了一声:“大美人!晚上想吃什么?我去镇口买条鱼回来炖汤!”
言冰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日光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像一枚被谁小心擦拭过的旧玉,终于露出了它原本温润的质地。
“随你。”他说。
“哎,我发现你比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白了不少!我就说你应该是晒黑的,那天我偷看你洗澡,你身上白着呢。”
“李二牛,你又想找死呢?”
“偷看大美人洗澡,不是人之常情吗?哎哟,你真打啊!”
##
那日清晨,青石镇的雾还没散尽,枣树上的露珠像一颗颗挂在叶尖的碎银子。谢允起得比往常早,蹲在井边刷牙,嘴里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了半天,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看东屋那扇紧闭的木窗。窗纸后面透着一线昏黄的灯影——言冰云也醒了,大约正在灯下翻他那卷翻烂了的《墨子》。
谢允把漱口水吐进井边的草丛里,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那是昨夜言冰云端来给他服下的“上弦月”解药,棕褐色的药液在瓶子里晃了晃,一股熟悉的苦味隔着瓶塞都能闻到。他没有喝,而是偷偷把药液转移到自备的空瓶里,然后佯装喝过了药,把瓶子还给了言冰云。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按理说,一个多月前他就可以跑了,鬼使神差地一拖再拖,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大美人摸也摸了,亲也亲了,言冰云没有认真反抗,他知道半推半就的,好事也就成了。
但是心中有一件事还没办完。
三个时辰之后,他出了趟门,在小镇东头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悠悠地呷着。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小路,心里默默数着时辰。午时刚过,日头偏西,又等了一顿饭的工夫,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沿着镇外的小道踱了一圈。腿不软,气不喘,腹中暖融融的,五脏六腑安安分分地运作着,根本没有那种剧毒将发前的隐痛和寒意。
他蹲在一片草丛边上,拨开草叶看了一会儿蚂蚁搬家,忽然蹲在那里咧嘴笑了一声。
“列位看官,今日千岁忧给大家说一段书。”
——说到那蜀中谢家有女,名唤翠娘,生得柳眉杏眼,肌肤赛雪,性子又温顺。十六岁上嫁与邻村周木匠为妻,小两口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偏这大婚当日,半道上遇着一伙从青崖山下来的强人。那伙强盗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为首的唤作“黑面罗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们劫了接亲的财物,把那大花轿推下悬崖,将翠娘抢上了山。
翠娘被押在寨子里,黑面罗刹见她生得好,便强占了她的身子。她哭过、闹过、寻死过,却被人日夜看着,连根绳子都摸不着。黑面罗刹拍着胸脯说:“你从了我,以后就是压寨夫人。”翠娘只是流泪,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月余,趁寨中看守松懈,翠娘连夜逃下山来。衣裳扯破了,头发散着,满脚都是血泡。她跑回周家,一头扑进木匠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知公婆推门进来,先没问她伤着哪里,劈头便是一句:“你做下这等事,还有脸回来?”
翠娘愣住了。
从那天起,她在周家便不再是新娘子,而是“丢了周家脸面的脏东西”。婆婆嫌她晦气,把她的碗筷单独隔开;小姑子小叔子在院子里玩,看见她便绕道走;就连她家中的亲娘,夜里也背着人叹气,说“你这辈子算是完了”。邻人嚼舌根的话更难听,什么“不干净了”“身子脏了”“被强盗睡过的女人,谁还敢要”。
翠娘每夜缩在柴房里,听着屋外秋虫唧唧,想起周木匠从前替她梳头时的模样,想起两人在槐树底下定亲那日,他摘了朵野花别在她鬓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可如今呢?她低头看看自己,洗了多少遍都洗不干净似的。
终于有一日清晨,婆婆端着粥碗进柴房,见翠娘穿戴得齐齐整整,端坐在草铺上。她还以为翠娘想通了,正要张口说几句宽慰话,走近一看——秀娘怀里抱着周木匠从前给她削的那只木簪子,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一个极好的梦。她脚边倒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残着半口苦药汤。
娘家人赶来时,翠娘的身子已经凉了。
后来周家村的人都说,秀娘是得了急病没的。可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新坟前的草还青着,风一吹就簌簌地响。有人夜里赶路经过,隐约听见一个姑娘的声音在唱:“槐花白,槐花黄,郎在远方想不想……”唱两句便断了,只有风声呜呜地接上。
列位看官,这桩事在蜀中传了不多久便没人再提了。只是从那以后,但凡有闺女出嫁的人家,都要在嫁妆里多放一把锁,据说那锁能锁住一个女子的贞洁。可锁得住身子,锁得住人心么?
故事讲完,蚂蚁们依旧忙忙碌碌,各走各道,谢允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泥土,沿着小路往回走。走到陈记山货铺子门口时,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外站了片刻。门板半掩着,里头传来言冰云翻账册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声极轻的咳嗽。谢允靠在门框上,侧头看着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灯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腰,转身走了。
他走得悄无声息,没收拾包裹,连那匹老骡子都没有惊动。
言冰云发现谢允不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端着一碗热汤推开西屋的门,看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张被折成四方块的桑皮纸。他放下汤碗,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糖狐狸,狐狸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旁边用炭笔添了一个潦草的箭头,指向镇外的方向,箭头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朕西行微服私访,爱卿勿念。若半月不归,记得烧纸。”
言冰云捏着那张纸在空屋里站了很久。日影从窗纸上渐渐西移,屋里的光线由明转暗,他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被谁遗忘了的石像。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只早已化成了空壳的糖狐狸放在一处。然后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慢慢地喝完了。汤是鱼汤,是镇口那个老汉挑来的鲜鱼炖的,谢允爱喝。言冰云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回灶台上,擦了擦手,回到东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卷《墨子》翻开,目光落在“备城门”那一页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没有去追。
他在青石镇等了三个月。春天过完,夏天来了,桃花落了,桃子结了,井边的薄荷缠成乱麻。镇上的人偶尔问起“李二牛怎么好久不见了”,言冰云便淡淡地答一句“回乡了”,不再多说。夏夜里起了蝉鸣,青桃子还没孰,一场雨下来就落了一地。
言冰云把陈记山货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锁了锁,钥匙挂在门框内侧的老地方,然后牵着他那匹青灰色的马,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青石镇。
回到京城时已是仲夏。监察院的大门依旧森严,朱漆门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块,檐角那只蹲了十几年的石狻猊,缺了一只耳朵,还是老样子。言冰云在门前勒住马,仰头看了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差役,走进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时,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皇帝召见他的那天,春日正暖。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窗外的石榴开得正好,一树橙红的花瓣被风卷着,落了几片在窗台上。大庆天子坐在案后,手里批着一本奏章,言冰云跪在阶下,叩首行礼。皇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爱卿回来了?这一年辛苦了。蜀山那边的事,办得如何?”
言冰云垂着眼:“臣办得不好。谢允未死,臣有负圣恩。”
皇帝手中那支朱笔没有停顿,只淡淡“嗯”了一声:“朕知道了。你父亲递了折子,说你身体抱恙,要在南边修养。朕准了。如今你回来了,正好,朕这里有一桩事,非你不可。”
他说着,把案上一卷卷宗隔空推了推。言冰云上前几步,双手接过,展开来一看,目光微微一凝——卷宗上的名字,他认得,开国元勋,太子太傅,一等公爵,汝阳王——顾长庚。
“顾长庚通敌谋逆,证据确凿。”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平静,“前年办你师父的案子,你办得很好,这桩案子由你来办,最合适不过。朕信你。”
言冰云跪在阶下,将那卷卷宗握在手里,指腹压在卷首那个名字的墨迹上,压了很久。他没有抬头,只低声应道:“臣……遵旨。”
前年那桩案子办了整整三个月。师父被关在监察院最深处的地牢里,言冰云每日去看他,带着卷宗和笔墨,一样一样地核对证词、签字画押。师父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辩白一句,只要他谨记:监察院不是我的,也不是皇帝的,而是大庆的。在最后一夜,师父隔着铁栏看了言冰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遗憾的东西:“你长大了。”
言冰云没有答话。师父走的那天,言冰云站在监察院二楼那扇朝南的窗前,看着行刑的队伍从长街上经过,日光将那些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灰黑色长条。他没有下楼去送,只在窗边站到日头偏西,然后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下属递上来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