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驿站的备案 ...
-
驿站的备案簿果然记着言若海的行程。言冰云坐在驿站偏厅的条凳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厚厚的簿册,指尖在某一行字上停了一下:“昨日申时三刻,监察院言若海至青石镇驿,随从两人,住宿一夜,今日卯时一刻离开,往南去了。”他合上簿册,抬眼看了谢允一眼:“日期、时间、人数,都对得上。”
谢允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根草茎剔牙,闻言点了点头:“那就成了。县令但凡有点脑子,去驿站一查便能印证咱们的话。就算他蠢到不去查,咱们当面一说,他也不敢不信。”
两人出了驿站,沿着主街往镇北走去。
县令的府邸在县城靠山的位置,青砖高墙,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字,字迹倒是端端正正,但在谢允看来,那四个字挂在这门口,活像一块肥猪肉上贴了一张“素食”的标签,怎么看怎么讽刺。府门紧闭着,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的耳朵缺了一角,大约是早年被人砸了没修。
言冰云走上前去,扣了扣门上那副铜环。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半个脑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言冰云没有答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笺,从门缝里递了过去。那纸笺上用端楷写着“监察院言氏来访”几个字,下方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谢允在一旁看见了,认得那印,正是言冰云自己仿的监察院印信,虽然他有真的,奈何出门在外不便随身携带。
门房接了纸笺凑到眼前看了看,大约是看不懂那行字的分量,但“监察院”三个字他还是认识的,脸色微微一变,说了句“你且等着”,便匆匆掩上门往后宅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重新打开了,这次开得比方才大了许多。一个穿着青色绸袍、瘦长脸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约莫四十出头,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在他那张精明面相上显得有些勉强。他朝着言冰云拱了拱手:“在下就是青石县令刘世昌。听闻有监察院的公子来访,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说着目光越过言冰云肩头,看到了站在后面不远的谢允——谢允正背着手站在那里,仰着头打量门楣上那块匾额,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听到声音,他“噗”地吐掉那根草茎,却也没有即时转过身来,一副不把县令放在眼里的高傲姿态。
刘世昌的目光在谢允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重新落在言冰云脸上:“这位是……”
“岭南王。”言冰云面色平淡地吐出这三个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这是我邻居家二狗子”。
刘世昌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重新扭头看向谢允,脸上的笑意僵了半拍:“岭……岭南王?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王爷驾临……”他作势要下跪,谢允这才把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转过身摆了摆手,用一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矜贵的腔调说道:“免了。微服私访,不必拘礼。”
他说这话时,心里头暗暗给自己叫了声好。这腔调浑然天成,自带凌人的盛气。
言冰云觉得皇帝也没他能装,简直高深莫测,高贵冷艳。
刘世昌站起身,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两位里面请,里面请。”
言冰云率先迈步走进了府门,谢允紧负手跟在后。他走过刘世昌身边时,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这位县令大人——那张脸上的笑意已经绷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着,一双眼睛里飞快地转着什么念头。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奉茶的小厮端上两盏盖碗茶,又垂手退了下去。刘世昌坐在主位上,搓了搓手掌,笑容里带着试探:“不知王爷和言公子驾临青石镇,所为何事?若是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的,尽管吩咐。”
谢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低头喝了一口——“噗,什么怪味儿?!”
县太爷惶恐,忙命小厮:“上好茶!”
一会儿新茶来了,谢允抿了一口,这回茶倒是不错,今年新出的龙井。他品了品,算是勉强接受,然后把茶盏放下,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刘县令,你可知最近朝廷正在查南境一带的贪墨案?”
刘世昌的笑容微微一僵:“贪……贪墨案?下官有所耳闻,但青石镇偏远,下官一向谨守本分,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谢允没有接他的话,只偏头看了言冰云一眼。言冰云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隔桌呈给谢允——那卷纸在路上已经被谢允精心“做旧”过,边角略略卷起,墨迹也有些晕开,看着像是用了有些时日的卷宗——他展开来,在手里虚虚地执着一角,上面其实什么要紧的东西都没写,只是药材铺换了皮的账本,但隔着一层距离看去,确实有几分密档的模样。
“这是我们在南境各县暗访数月收集到的线索。”言冰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公务腔,“南境太守手下有一条上下勾连的贪腐链条,涉及十几个县镇,已经快到收网的时候了。哦,这会儿太守应该已经下狱,其中有几笔账目,经查证,与青石镇方向有往来。”
刘世昌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袍料,指节泛白:“言……言公子,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下官在青石镇任职六年,虽无大功,但也从不敢贪赃枉法……”
“刘县令误会了。”谢允适时插话,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高人一等的宽厚,“我们今日来,不是来拿人的。只是路过此地,顺道提醒刘县令一句——南境这桩贪墨案,牵连甚广,朝廷已经派了钦差下来查办。若是青石镇与此案并无干系,那自然最好;若是有些‘账目不清’之处,刘县令最好趁早自己理一理,免得到时候钦差大人登门,面子上不好看。”
他这番话编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指控刘世昌贪赃枉法,又把“你最好老实交代”的弦外之音送得清清楚楚,还搬出了一位不存在的“钦差大人”来增加分量。言冰云在旁边听得暗暗点头,心想这家伙虽然平日里油嘴滑舌没个正形,关键时刻倒是真能镇得住场子。
刘世昌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次,还是咬紧牙关。
这时候外头突然跑进来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凑到县太爷耳边说了几句话。
言冰云冷笑,“怎么,有什么事情是言某人听不得的?”
县太爷突然“咚”一声跪倒在地,“回……回大人,方才让师爷跑一趟驿站查证,言大人……就是令尊,令尊大人前几日果然出现在驿站,备案上的日期、路线、随从人数,都能作为佐证,听闻言大人还去小言公子府上一叙。”
“小言公子也是你配叫的?真是稀奇了。”谢允冷冷一笑。
“小的不敢!”县太爷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起来,“王爷……言公子……下官……下官确实有些事……想向两位禀报……”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紧了,回到座中,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南境太守那边……每年确实会派人来‘收取’一笔份例钱。下官不敢不从,只能照办。但下官所得有限,绝没有贪赃枉法……”
谢允和言冰云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谢允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把笑意藏在了茶碗沿后面。他方才那些关于“贪墨案”的话完全是瞎编的,没想到竟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这县令果然和太守那边有勾连。
等到刘世昌絮絮叨叨地把这几年如何被太守摊派“份例钱”、如何忍气吞声不敢声张、如何生怕哪天东窗事发等话都倒了个七七八八,谢允才慢悠悠地把茶盏放下,正了正神色:“刘县令,你的难处,本王和言公子都明白了。按律法,收受份例钱也是贪墨,但如果你能配合朝廷的调查,在钦差面前作证、指认太守的罪证,那便是戴罪立功。到时候,本王自会向钦差大人说明情况,为你争取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刘世昌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磕头如捣蒜:“多谢王爷!多谢言公子!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谢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幽幽道:“刘大人,你就不好奇,你这九品芝麻官,怎劳本王和言大人亲自跑一趟?”
刘世昌回头看看言冰云,后者已经一脸杀气,“你想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谢允在旁添油加醋,“别人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都想着从轻发落,本王也为难,届时拉谁出去给上头一个交代。若是交代得晚了,你懂的。”
“大人明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太守……太守那边的往来账目,下官私下里留了底,愿意全部交出来!”说着赶紧向后面的师爷示意。
谢允心里暗暗咂了咂舌——这县令不光贪,还蠢,竟在自己家里留了底账,生怕将来被灭口的时候没人递刀么?
果然一会儿账册就拿来了,谢允翻了翻,面上不动声色,只矜持地点了点头:“好。账目我们带走了。这段时间,你且安分守己,不要再惹是生非。”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让你那位公子约束些言行。本王听闻贵公子在街上当街拉扯良家女子,大庭广众,实在有碍观瞻。若是被钦差撞见,怕是罪加一等。”
刘世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连声道:“是是是,下官一定管教那个孽子!王爷放心!下官今晚就让他闭门思过!再也不许他出府半步!”
谢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朝言冰云点了点头:“那今日便先这样。刘县令,你且等着钦差的消息,本王和言公子还要继续往南巡视。告辞。”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步伐从容,脊背挺得笔直——这副气度,简直是戏瘾发作,王族血脉觉醒。
言冰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县令府邸的门。身后传来刘世昌一连串“恭送王爷、恭送言公子”的声音,门板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两人走出那条长街,拐过一个弯,确认四周没人之后,言冰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谢允扶墙而立,已经笑得要打跌。
言冰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足以让谢允捕捉到。
“大美人终于肯笑了!”
言冰云笑得直摇头,忍不住感慨,“我当细作这么多年,大多数时候也在演,但从来没有一次演得这么轻松愉快。”
“好玩不好玩?”
“的确有点意思。”
谢允突然想起来什么,“我方才说本王还要继续往南巡视,可我们在青石镇好好地呆着,会不会名头太响亮呆不下去了?”
“你傻啊,县太爷还去青石镇的药材铺亲自抓药不成?”
“那个师爷,还有他家的小厮万一来抓药?”
“谁抓药仔细瞧账房先生的脸?”
谢允还是不放心,“寻常账房先生自然没人多看一眼,可是你瞧瞧你,天生丽质难自弃,谁经过你身边不多瞧一眼啊?”嘴里絮絮叨叨,又灵光一现,“你说那县令今晚会不会连夜收拾细软跑路?”
“会。”言冰云看人精准,以专业眼光给他分析,“他方才说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三次,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四回,那多半是在盘算退路。不出今夜,他必定带着家眷连夜离开青石镇,师爷怕牵连也会跟着跑路,小厮要照顾县太爷,多半得随行。”
“那咱们要不要去拦?”
“不必。让他走。”
两人心照不宣,心有灵犀,谢允拿胳膊肘顶言冰云,“嘻嘻,他走了,我们就不用走了呀。”
言冰云正色道:“我这就寻个可靠之人把账册送往京城,替监察院省了一桩事。”
谢允还在为自己出色的表演沾沾自喜,尾巴都翘了起来:“那是自然!想我谢霉霉虽然不干细作这行当,但与大庆第一细作简直是天作之合,天衣无缝,天生一对,天下无双!”
言冰云听不得他继续这么自吹自擂,扭头便走了。
“哎,怎么突然走了?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
两人沿着街面并肩而行,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一个不需要任何约定就自然形成的节拍。
回到青石镇,街角卖桂花糕的大娘看见他们走过来,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李二牛!你家账房先生回来啦?昨日那事我们都听说了!你们可真是好样的!”
谢允松开捂嘴的手,笑着冲大娘摆了摆手:“那是!我们这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铺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着言冰云眨了眨眼睛:“不过——以后有你在身边,我大约不用吼太大声了。反正你一个眼刀过去,那些坏人自己就吓跑了。”
言冰云走在他身侧,微黑的侧脸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起一层柔和的光。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丝压不住的笑意已经替他回答了所有的废话。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了青石镇的每一条街巷。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被微风裹着,灌满了陈记山货铺子敞开的门面。后院那棵老枣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灰羽的鸟,正歪着脑袋打量着底下那两个人影,然后扑棱棱地抖了抖翅膀,像是在替他们高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