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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案子办完之 ...

  •   案子办完之后,监察院上下对他的态度变了。原本还有人敢在他面前说笑几句,如今见他走近,便纷纷低下头或绕道走。
      有人在背后悄悄议论:“言大人连自己的师父都能下手,谁还敢跟他亲近?”
      “可不是嘛,听说他师父当年为了捞他,拿两个北齐重臣去换的,大庆费了多少心力抓获的质子,二换一。他倒好,反过来把师父送上了断头台。”
      “啧,这人心是铁打的吧。”

      声声入耳。

      队伍散了,监察院上下人心浮动。他知道有人站在暗处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将他挫骨扬灰。
      皇帝没说错,监察院已经不是大庆的监察院,而是他师父的监察院。
      前前后后多少朝廷重臣死在监察院手里,数不过来,师父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然后师父也没了。
      监察院终究成了皇帝的监察院。
      在一片质疑和敌对声中,言冰云心灰意懒,办完师父的案子,他自请入蜀暗杀谢允。
      大概原先也不够上心,才让那小子逃脱了,明明他有那么多次机会的,结果和他在青石镇过起小日子来了。
      他不跑就好了,他偏偏不做脸,非要跑!
      风花雪月,黄粱一梦,言冰云也休息够了。终不能辜负了师父的嘱托,他要回来,不能让监察院成为皇帝的监察院,监察院只能是大庆的监察院。接过恩师的衣钵,他肩负重担,为了大庆,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现在又有新的案子要办了,让他看看,或有什么转机也未可知。
      他白天照常坐堂理事,夜里在灯下看卷宗,偶尔抬眼看向窗外那一轮上弦月,想一些别的事,想青石镇的那棵老枣树、那口井、那只不知来处的灰兔子、还有那个蹲在井边洗药材时会哼小调的人。每次想到那个人,他都会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卷宗上,像是要把那一小段走神的间隙填补回去。

      ##
      听闻言冰云回京办案,满朝哗然,举坐皆惊。不知道下面哪里的九品芝麻官递上弹劾言冰云的折子,后面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来,连边关守将都坐不住了,列举言冰云罪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其实大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能骂皇帝,皇帝是没有错的,只能逮着言冰云骂。
      皇帝轻飘飘问了一句,弹劾了言冰云,换谁统领监察院?
      满座噤若寒蝉。
      答案是没有。
      言冰云连自己的恩师都杀,但是他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换谁上来,没有最糟,只会更糟。
      ##
      大庆天下已定,边疆无事,北齐安分,皇帝开始着手整肃内部。先是将几个功臣以莫须有的罪名削爵去职,又将一批武将调离要职,换上年纪轻轻、毫无根基的文官。文臣急于掌权,早见那些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的大老粗武将们不顺眼了,他们要保言冰云。
      朝堂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言冰云的名字成了许多人心头的一根刺——他办的案子越多,那根刺便扎得越深。有人夜里不敢安眠,怕言冰云第二天一早便带着监察院的令牌登门;有人甚至在自家书房里藏好了毒药,准备万一被查便一了百了。
      大家哭着去上朝,怕今日下朝便不得归家,一挥手已成永别。
      ##
      言冰云对这些置若罔闻,他每晚依旧独自一人,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翻着那些枯燥的案卷。他的案头放着一只小小的粗陶碟,碟子里偶尔会放一两块桂花糕或蜜饯,但那是他自己买的,没有人会再悄悄放在他桌上了。大半时候,他干脆宿在监察院,反正家里也没个人给他掌灯。

      只有十三、十七见了他还会点头打招呼,这是言家嫡系,他的死士。
      但是言冰云不敢说,他们愿意为了他去死,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

      ##

      夏末的清晨,言冰云的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忽然被一个小孩拦住了。那小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直直地冲到马车前面,把前面开道的十七吓了一跳。
      十七见谁都不笑,和主子一样的冷脸,倒是对孩子有耐心,他没有当街呵斥,只赶紧勒住缰绳,恐伤了对方,正要开口询问,言冰云已经掀开了车帘。

      他低头看着那个仰头望他的小孩,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手里那张纸条上。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一个坐马车的大官。”小孩把纸条举得高高的,声音脆生生的,“他说‘言大人看了自然晓得’。”

      言冰云伸手接过那张纸条,展开来——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潦草得像是随手抓了根烧火棍蘸了灶灰写的:“看我。”

      言冰云握着那张纸条,指腹在那两个字的墨迹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抬头扫视,周边围观的人群从旁经过,一个个又怕又好奇地来看他,有人讶异监察院煞星竟然这么年轻,长得也异常俊美,也有人生怕言冰云一眼叼住自己,看也只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地看。

      “这里呢!”

      言冰云循声望去,街边客栈二楼的窗台上蹲着一个人影,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灰衣袍子,正拿一根草茎逗脚边一只不知哪儿来的狸猫。那人抬头的瞬间,西斜的日光正好从斜对面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他嘴角的弧度还是和以前一样,三分顽劣,五分懒散,剩下两分像是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反正不是什么正经秘密。

      言冰云站在马车旁边,隔着半条街宽的日光和尘土,看着他。那人被猫蹭得没办法,只好跳下窗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言冰云挥了挥手:“哟,言大人,半天没瞧见谢某人,警戒心不够啊。若我要暗杀你,怕你小命不保。”

      明明是威胁了,半点没有威胁性。

      谢允拱手一揖,“好久不见,不如上楼一叙。”

      言冰云打发十三十七先回家,他抬腿进了客栈门槛,直上二楼。
      沿途照面的食客和跑堂伙计连滚带爬地让出道来,账房都蹲下身去让柜台挡住自己的脸,免得被言冰云瞧见。所有人逃之夭夭,没人想看热闹,没人敢沾这煞星。连楼上房中的其他客人听到风声,都慌里慌张地跑来柜台喊退房,细软都不收拾就要走。

      言冰云未加理会,只是走到谢允这一间房门前停住,刚要敲门,房门从里面开了。

      “你好像瘦了。是不是监察院里伙食不好?要不我请你吃碗馄饨?街口那家,我尝过了,比青石镇陈大娘做的好吃。”

      “罢了,让街口馄饨店好好做生意吧。”

      谢允瞧了瞧楼下已经清过的场子,“啧”了一声,把言冰云一把拉进屋里。

      言冰云任他拉扯,深思还有些恍惚,以为在梦里没醒。“你没死吗?我给你烧过几回纸了,你现在欠我不少钱。”

      “活着活着,活得好好的。”谢允朝桌子走过去想沏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对着日光展开来,高高举在头顶,“你看,这是周翡给我的休书。写得好不好?我觉着‘克父克母克妻克国’这几个字用得尤其妙,寥寥数笔,就把我这个人一生的功过都概括进去了。”

      言冰云看着他举着那张纸在日光底下晃来晃去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变成了一个很轻很短的笑。

      “你是知道我的,小生字霉霉,倒霉的霉。我娘亲刚怀上我,九州起乱,我出生时,北齐南侵,连下十六州。我一岁,当了一天皇帝,父母双亡,后来被宫里的太监侍卫救出去。后来身中奇毒,靠着几位武林高手拿毕生功力吊着命勉强长大。后来我去蜀山,是为了拐周以棠下山带兵打仗,他前脚下山,我后脚就和他女儿谈情说爱。我毒发的时候在床上半死不活躺了好几年,周翡上天入地九死一生才为我寻来了解药。我寻思只能以身相许。结果大婚之日,我让山匪劫走,新婚燕尔我便和那匪徒勾搭成奸。我这样的人,周翡要跟我生了娃娃,过不了几年就要三代还宗,最后四十八寨的基业必然落到我手里。周翡嫌我晦气,她说她再不找赘婿,她要去武当找个英俊的罗汉借种,以后孩子跟着她姓周,再不愁什么三代还宗。”

      言冰云笑道:“周姑娘敞亮,乃真英雄,真豪杰。”

      “你看看你什么表情,幸灾乐祸是不是?”

      街口的馄饨摊子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几只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将两个人相隔半步的影子投在床前纱帐上,微微重叠着,像一个缠绵悱恻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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