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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这样安生的 ...

  •   这样安生的日子过了大约半个月。
      镇上的桂花开了满街,谢允每天从铺子门口进出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心情好得几乎要忘了自己是个被朝廷惦记的前朝遗孤。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若是一直在青石镇待下去,和李二牛这个身份融为一体,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然,前提是那个每隔十五天就要来一趟的“上弦月”解药得准时到位。言冰云倒是守信,每到第十四天的傍晚,就会端着一碗药液敲开他的门。药还是苦得谢允龇牙咧嘴,但苦完之后总有一碟蜜饯或一块桂花糕放在碗旁边。谢允也不问那些蜜饯是哪儿来的,反正吃了就是了。

      那一日傍晚,谢允从后院收了晒干的当归进铺子,推开后门的一瞬,忽然看见铺子柜台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身量不高,但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白了。他正站在柜台前面,和言冰云面对面地站着,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谢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铺子里的气氛不对。言冰云的脸色铁青——虽然他的肤色本就偏黑,但此刻那种铁青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僵硬的苍白。他的下颌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父亲。”言冰云开口了。那一声“父亲”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钝器压着,又硬又涩。

      谢允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抱着一捆当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地转过身来。

      言若海转过身的时候,谢允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苍老但凌厉的面孔,他的眼睛和言冰云不太一样,言冰云的眼睛是深的、沉的、像一潭看不透的静水;言若海的眼睛则是锐的、刺的,像两把被磨了半辈子的旧刀,一照面就能把人刮下一层皮来。他这样的样貌能生出言冰云这样的儿子来,不晓得娶了什么样的天仙,要么就是送子观音直接放在他们家门口的。

      言若海的目光从谢允身上掠过,像一枚石子擦过冰面,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落回言冰云身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言冰云没有立刻回答。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柜台上那盏油灯偶尔跳动的灯焰声。谢允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

      “开铺子。卖药材。”言冰云终于开口,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谢允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种被刻意压平的、像是怕露出裂纹的紧张。

      言若海的目光在那排药柜上扫了一遍,又看了看墙角那几捆晒干的当归和黄芪。“我让你去蜀山四十八寨办差。办的怎么样了?”

      “办完了。”

      “办完了?”言若海的语气没有明显的波动,但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已经铺满了整间铺子,“那你告诉我,你办差的结果是什么?那个姓谢的前朝遗孤呢?”

      谢允在后院门口抱紧了那捆当归,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言冰云沉默了很久。久到谢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言冰云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很低,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也躲不过去的事:“他在我这儿。”

      言若海的目光倏地转向谢允。那道视线像一条被突然绷紧的弦,谢允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那目光细细地剖开了。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当归往上托了托,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伯父好,那个……您吃了吗?”

      言若海没有理他。他重新看向言冰云,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层底下暗涌的意味:“你没有杀他?”

      “没有。”言冰云的回答简短利落,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

      “为什么?”

      言冰云的嘴唇动了动。他垂下眼帘看着柜台上那卷摊开的账册,手指在账册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支撑。“……我杀不了他。”

      “杀不了?”言若海终于有了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不解和隐隐怒意的神色,“你从小受训,习武、修心、辨毒、伪装、潜伏、暗杀,桩桩件件都是优等,你在北齐身份暴露,我责怪过你一句半句吗?现在你跟我说你杀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前朝废帝?”

      “他武功不弱。”言冰云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我和他交过手。他的轻功在我之上,内力深厚,掌法显是受过绝顶高手的悉心教导,不是那么容易杀的人。”

      “那你就把他带到这里来?”言若海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些,像是一根紧绷太久的琴弦,“你把他藏在这里,藏在你给自己留的退路上——言冰云,你是想干什么?你忘了我对你的教导了?你忘了你是谁,你肩上担着什么了?”

      言冰云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他站在柜台后面,身姿依旧是挺拔的,但谢允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父亲,”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什么,“我没有忘。我记得你教我的每一句话。‘国家为重,私情为轻’,‘一身可抛,使命不可废’。北齐一日不亡,大庆永无宁日。”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从胸口里慢慢托出来,“可是,我在北齐已无用武之地,任务失败,我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后来你派我去蜀山暗杀谢允,我……,我疲了。”

      “疲了?”

      “我知道你已向检察院请辞,要把位子让给我,孩儿不孝,难当大任。我连他都杀不了,我还能成什么大事?”

      “所以你是说,费了那么大的代价保你回大庆,换回来的就是这么个废物?”

      “我宁可死在北齐。”

      言若海摇头,“你啊,还是太年轻,过刚易折,过慧易夭,你何必……”说到这里,言若海简直要老泪纵横。

      铺子里安静下来。言若海站在那里,盯着言冰云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想从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找出什么希望来。

      “所以你打算在这个镇子上开一辈子药材铺?”言若海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那种冷意并没有消退,“你打算和这个被你绑来的前朝废帝一起过日子?”

      谢允觉得自己有义务在这个时候插一句嘴:“伯父,我们这铺子生意还可以的,今天刚收了二十斤当归——”

      “你闭嘴。”言家父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却一起吼他。

      谢允识趣地闭了嘴。

      言若海重新看向言冰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柜台前面,和言冰云之间只隔着一尺的距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谢允只能勉强听清几个字:“你告诉我,你留着他,到底是因为杀不了他,还是因为……你不愿意杀他?”

      言冰云的手指在账册边缘又按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着言若海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被时间磨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铺子:

      “我不愿意。”

      言若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不愿意杀他。”言冰云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把什么包袱卸下来的释然和平静,“我喜欢他。我下不了手。”

      谢允手里的当归“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的时候,脑袋里嗡嗡作响,觉得一定是自己今天晒药材晒得太久了,中了暑气,产生了幻听。他把当归捡起来抱在怀里,又看了一眼柜台的方向——言冰云依旧站在那里,面色是那种强撑着平定的样子,但耳朵尖上那一点红已经出卖了他。他没有看谢允,但谢允看见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像是在等着什么话落下来。

      言若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下,随即他抬起手,指向谢允的方向,手指微微发抖:“你——”

      “父亲。”言冰云没有等他多说什么,“我知道您生气。您怎么责罚我都行,但这件事……我不想改主意。他在这里安分守己,有我看着他,他再翻不出什么风浪。”

      言若海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言冰云的脸,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再也认不出的人。然后他转身,朝着谢允的方向走了几步。谢允下意识地往后院门口缩了缩——不是因为他怕老人家,而是因为言若海那一瞬间的目光实在太过锐利,像一把直接朝他心口刺来的旧刀。

      “你就是谢允?”言若海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是……是吧。”谢允抱着当归,也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跑,“伯父您好,久仰大名。”

      “你倒是会说话。”言若海冷笑了一声,“可我听说你是个油嘴滑舌、满口谎话的亡国之君。你当初在蜀山脚下答应入赘周家,如今又和我儿子搅在一处,你这人,有什么可信的?”

      “伯父教训得是,”谢允老老实实地点头,“我这个人确实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我对言公子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言若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抬手——谢允以为他要打自己,下意识地侧身一闪,结果言若海的手在他面前的空气里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力气拽住了。言冰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正站在谢允身侧,一只手拦在言若海和谢允之间,不重,但稳。

      “父亲。”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

      言若海看着他那只拦在中间的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被彻底挫败之后的冷嘲:“你小时候我教你用刀,你学得快,练得勤。我跟你说过,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挡在什么人面前的。”

      “我知道。”言冰云的手没有放下来,“但我不想让他受伤。”

      言若海看了他们两人一会儿,把那只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转身往铺子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背影在傍晚的日光里,莫名地显得有些佝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啊……”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硬壳,“我这一辈子,只管教你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为这个国家卖命。我没教过你怎么跟人过日子。你怪我也罢,不怪也罢——我不管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慢慢地合拢了。铺子里只剩下油灯跳动的声音和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谢允还蹲在地上抱着那捆当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向言冰云。言冰云站在那里,手臂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什么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刨出来见了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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