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与言冰云之抢来的新郎》公路飞行

12、第 12 章 谢允骑在那

　　谢允骑在那匹矮脚稀毛老马上，觉得自己这辈子大约是把能逃的命都逃完了。晨光熹微，露水打湿了他的靴面和衣摆，前头的言冰云骑着他那匹青灰骏马，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他们只是出门踏青，而不是刚刚从怀远城的暗探眼皮底下翻墙跑出来的逃犯。

　　“我说，大美人——”谢允勒了勒马缰，让它与前方那匹马错开半个身位，好让自己的声音不被晨风刮散，“咱们这是往哪去？你总得给个方向，我好把这马喂饱了，万一跑起来也不至于掉链子。”

　　言冰云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他微黑的侧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得有些浅淡，像一汪被日光晒暖了的山泉。“青石镇。”

　　“青石镇？做什么的？”

　　“种药材的。”言冰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镇子不大，在南山脚下，往东三十里是官道，往西进山就是无人区。镇上有十几户人家，大半都姓陈，靠山货和药材过活。我在那里有一间铺子。”

　　谢允的耳朵竖了起来：“你有一间铺子？什么时候置的？用谁的银子？你一个朝廷细作，怎么还有闲钱在外头置产？”

　　言冰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那铺子是我……还在北境的时候，托人买的。地方偏，不值几个钱，挂在一个老账房的名下。原想着若是有一天不做这一行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谢允听完这话，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拍了拍骡子的脖颈，低声说了一句：“那就是你的退路了。”

　　言冰云没接话，只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那匹青灰色的骏马便加快了步伐，将身后的稀毛老黄马落下一小段距离。谢允也不急着追上去，只骑在马背上，望着前方那个被日光勾勒出一层淡金轮廓的背影，把这句话在心里头默默嚼了两遍，觉得有些滋味，却又说不出是甜是苦。

　　他们在第三天的傍晚抵达了青石镇。

　　镇子确实不大，从东到西不过一条街，两边的房屋大多是青石垒的墙、灰瓦覆的顶，檐角长着几丛瘦瘦的瓦松。街上零零星星开着几间铺子，卖油盐酱醋的、打铁的、裁缝铺子，还有一家门口挂着“陈记山货”旧木招牌的小铺面，门板已经有些发白，但锁还是新的。

　　言冰云在那间铺子门口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不紧不慢地开了锁。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台、药柜、一把旧藤椅，连墙角的扫帚都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前两天刚来打扫过。

　　谢允从骡背上滑下来，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然后回头看了看言冰云：“你多久没来过了？”

　　“从未。”言冰云将门推得大开，让傍晚的日光灌进铺子里，“托的人每月来打扫一次，窗户纸都是新糊的。”

　　“你从未来过，就掏钱买铺面？”

　　谢允走进铺子里，伸手摸了摸柜台——一层薄灰都没有。他又打开旁边那排药柜的抽屉看了看，里头空空荡荡，但每只抽屉都擦得干干净净。“你托的这人挺靠谱。”

　　“嗯，是以前在衙门里共过事的旧人，退了以后就回了青石镇老家。”言冰云将马拴在后院的桩子上，又走回铺子里，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谢允靠在柜台边上，看着言冰云坐在藤椅里闭目养神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也许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歇过。

　　“大美人，”他开口道，“咱们接下来怎么着？真在这儿开铺子卖药材？”

　　“嗯。”言冰云睁开眼睛，“铺面有了，招牌现成的，只需要进一批货就行。镇子后面的山上有不少野生药材，山民采了会拿来换钱，我们收上来再转手卖到县城去，账面上过得去，不会惹人起疑。”

　　“那我的身份呢？”

　　“你是我在东边雇来的伙计，姓李，叫李……大仁，要么李二狗，你自己选一个。”

　　谢允当场就不干了：“为什么是李二狗？”

　　“大仁和李二狗相比，李二狗听起来比较没有威胁。”

　　“我不干，我还是叫谢允。”

　　“你再叫谢允，不出三天就会有人来敲门。”

　　“那叫李二牛。”

　　言冰云看了他半晌，“……随你。但对外只说你是祁州来的李二牛，话多力气大，帮着收货、晒药、跑腿。”

　　谢允搓了搓手：“行，李二牛就李二牛，反正比李二狗强。那我住哪儿？”

　　“后院有两间屋，你住西边那间，我住东边。”

　　谢允嘿嘿一笑，走到后院探头一看——院子不大，中间有一口青石井，井边种着一棵老枣树，树下的石板缝里长出几丛绿茸茸的薄荷。西屋的窗纸是新糊的，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大约是托人打扫时顺手放的。他伸手碰了碰那几枝花的瓣子，微微有些干枯，但颜色还在，是一种很浅的淡紫色。

　　“这院子不错。”谢允转身靠在门框上，朝着正从铺子里往这边走的言冰云扬了扬下巴，“将来你要是真退下来了，在这儿养老，我就在街对面开个馄饨摊，早上你吃馄饨，晚上我给你带桂花糕，日子过得——”

　　“过得怎么样？”

　　“过得像模像样。”谢允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言冰云站在枣树底下，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没有接话，只是弯腰从井边提了一桶水上来，倒进旁边的石槽里，让那匹青灰色的马低头喝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在放慢什么节奏，又像是在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来掩饰什么。

　　谢允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句“过得像模像样”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随即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回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日子就这样在青石镇安顿下来了。

　　言冰云做事利落，不过三天时间，铺子里的药柜就装了个半满。他不知从哪儿联系上了几户山民，每日上午都有人背着背篓送药材来——黄芪、当归、党参、天麻，还有一些谢允叫不出名字的根根草草。言冰云坐在柜台后面，一样样地看货、议价、记账，偶尔抬起眼来看谢允一眼，示意他帮忙把药材搬进后院的晒架上。

　　谢允倒也肯干活。他在后院搭了两排竹架，把收来的药材摊开晾晒，每日翻三遍，日头好的时候搬出来，日头毒的时候盖上麻布。他一边翻药材一边哼着他那些自编的小调，“俏郎君送我十八里外，妾身此去相思尽”，悠哉悠哉，全然不像个被人从婚宴上绑跑又被下了毒的倒霉蛋。

　　有一回言冰云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站在台阶上看着谢允蹲在晒架前哼小调翻药材的样子，站了好一会儿，等谢允哼完一段回过头来看他时，他才把那碗凉茶搁在井沿上。

　　“嗓子不错。”

　　“那是自然。”谢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凉茶灌了一口，“以前青楼里的头牌姑娘都要来托我写曲儿，一字千金。街上的小姑娘听了我的曲儿，连手里的绣花针都忘了扎，针扎了手都不觉得疼。”

　　“你还会写曲儿？”

　　“那是，我这个人什么都会一点。会写曲，会算命，会翻墙，会哄人开心。你呢？”

　　言冰云想了想：“会杀人。会画图。会偷印信。会……就这些了。”

　　谢允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言冰云已经转身往铺子里走了，背影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有些晃眼。谢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框里，低头又喝了一口凉茶，发现那茶里加了薄荷，是井边那几丛野薄荷的叶子泡的。他把那口茶含在嘴里品了品，觉得比什么桂花糕、蜜饯都甜。

　　青石镇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早一些。九月末的夜里已经开始泛凉了，谢允晚上从铺子里回后院的时候，看见言冰云屋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从半掩的窗缝往里看了一眼——言冰云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手抄的《墨子》，旁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凉透了的蜂蜜水。他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谢允没有出声，悄悄缩回了脑袋，转身回了自己屋里。他躺下来之后，望着窗外的月色想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低声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被一个要杀他的人一路绑着跑了这么远，居然还觉得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又过了几天，镇上的街坊邻居已经开始认识他们了。卖豆腐的陈大娘每天从铺子门口过都会跟谢允打招呼，说“李二牛今日晒药呢”，谢允就笑着回一句“晒着呢陈大娘，您家豆腐还有没有，晚上想切两块煮汤”。街角铁匠铺的老周偶尔会过来坐坐，和言冰云聊几句药材行情，谢允发现言冰云只对着自己的时候话不多，和别人聊起来就换了一副面孔，简直谈笑风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谢允不知道他以前勾引那位北齐姑娘的时候，究竟又是什么做派。

　　最让谢允觉得稀奇的是，言冰云居然会和镇上的孩子们搭话。有一回几个半大的毛孩子从铺子门口跑过，追着一只黄狗，黄狗一头扎进了铺子里，把柜台上一只药抽屉撞翻了，药材洒了一地。谢允刚要开口撵狗，言冰云已经弯腰把那只黄狗从柜台底下捞了出来，拍了拍它脑袋上的灰，又从抽屉里捡了几根当归须放在地上喂给它。那黄狗吃得尾巴直摇，孩子们追进来看见这一幕，都愣在了门口。

　　言冰云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平平的：“下次别在街上追狗，容易撞翻别人的东西。”

　　为首的男孩大约七八岁，挠了挠后脑勺，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一群孩子和一黄狗跑了。谢允靠在柜台边上，看得眼睛都亮了。

　　“你还会哄小孩儿？”

　　“不会哄。只是不讨厌他们。”言冰云把洒出来的药材一根一根捡回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

　　谢允看着他捡药材的侧脸，心里头那团被泡软了的东西又悄悄地涨大了一圈。他别开目光，假装去整理后院的晒架，耳朵尖却不争气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