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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之后的几天 ...

  •   之后的几天,谢允果然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里没有出门,最多下楼到后院石榴树下坐坐和三匹马唠一唠。言冰云每天出去一趟,有时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有时要到天快黑才回来。他回来时不说什么,但谢允能从他的神色和鞋底沾的泥判断出他走了多远、去了哪些地方。
      第五天傍晚,言冰云从外面回来时神色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他走进谢允屋里,将门带上,在桌边坐下来。
      “打听到了。那几批人是兵部直属的暗探,不是南境军的人。他们沿着水路往南查了,暂时不会往这个方向来。”
      “那我们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以松半口气。”言冰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面刻着一个“霜”字。
      谢允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沈青霜的私印。我今天去了一趟南境军的驻地,托一个旧识找到了他手下的副将,把这枚印递进去说明了来意。副将看了印,说沈青霜愿意在必要时帮我们一次。”
      “你什么时候有沈青霜私印的?”
      “自己仿的。”
      谢允瞪大了眼睛:“你仿的?你连人家统军将领的私印都能仿?”
      “雕虫小技而已。”言冰云将铜印收起来,“真假不要紧,重要的是南境军那边知道这枚印子代表什么。只要有这句话,我们在怀远城就多了一层庇护。”
      谢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把那枚铜印仔细收好,忍不住啧啧了两声。“你说你这样的人,朝廷怎么舍得派你来杀我的?你要是留在兵部,负责弄死那些不安分的边关将领,岂不是比来追我一个过气皇帝有用得多?”
      “你的命比边关将领值钱。”言冰云抬眼看着他,“至少现在是。”
      谢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算是夸我吗?”
      “不算。”言冰云站起来,“但至少不是骂你。”
      #
      日子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又过了几天。谢允终于被允许出门了,但言冰云给他定的规矩比在漱溪镇时更严:不能走超过三条街,不能和生人交谈超过五句话,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谢允一一照办,每天在街上转悠一圈就回客栈,有时在后院石榴树下坐着剥花生,有时去客栈堂屋里听南来北往的客商吹牛。他发现怀远城的主街上有一家卖酥糖的铺子,酥糖做得格外香甜,他买了两包,一包自己留着,一包趁着言冰云在他屋里坐的时候悄悄放在他桌上。言冰云看见那包酥糖时没说什么,但谢允第二天早上再进去时,发现酥糖已经少了两块,油纸重新叠好了,压在他那卷《墨子》下面。谢允看到那包被认真收好的酥糖时,嘴角翘了好半天没压下来。

      第十一天晚上,谢允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咳嗽声被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但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一阵,每一次都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咳出来的闷响。谢允的睡意一下子没了。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站在走廊里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咳嗽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喘息和——一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胸口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声音。
      谢允抬起手想敲门,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片刻之后,他转身下楼,推开后门走进院子里,在石榴树下站了片刻,初秋的夜风带着淡淡的凉意,吹在他脸上。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稀疏的星子,又低头看了看跟前的石板。过了好一阵子,他回屋,推开言冰云的门——没有敲。
      言冰云正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偶尔轻轻耸动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谢允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将一只粗陶碗放在桌上——碗里是他在客栈后厨找到的一小罐蜂蜜,倒了大半碗,又加了些热水调开了,还冒着热气。
      放好碗之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侧卧的背影。
      “蜂蜜水。”他轻声说,“喝了能润润嗓子。你别想着蒙头装睡,我知道你没睡。”
      言冰云没有动。
      谢允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也不再说什么,转身拉开门出去了,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了门,没有躺下,而是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碗沿碰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吞咽声。谢允坐在黑暗中,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出来,但心里头像是有什么被泡软了的东西,慢慢地舒展开来。
      “倒是不怕我下毒。”谢允刚想笑,脸上又是一垮,十五天之期又快到了,如今他像女人记月事一样数着日子,还比女人更麻烦,因为半个月就要来那么一次。
      上弦月究竟是下一次毒就行,还是次次要下?他不敢问,问,就是刺探消息,言冰云这种人敏感多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关系,一句话问得没有章法,就要前功尽弃了。
      #
      第二天早上谢允下楼吃早饭的时候,看见言冰云已经坐在堂屋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碗粥,神色如常。
      “昨晚好些了吗?”谢允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嗯。”
      “那碗蜂蜜水喝完了?”
      “嗯。”
      “甜不甜?”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太甜了还是不够甜?”
      “……刚好。”
      谢允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头喝自己的粥。喝了两口,忽然听见言冰云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谢允差点被粥呛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言冰云已经低头喝粥了,侧脸被晨光照着,那层微黑的肤色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分明,耳朵尖上却有一点不明显的红。谢允没有说破,只笑着应了一句:“不客气。”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只好低头借着碗沿遮着。
      “怎么就染了风寒?”
      “不全是。”
      “那是因何?遇见了什么人,过了病气?”
      “不是。”
      谢允真是受不了这种打一下放一个屁的对话方式,不过还行,至少言冰云还愿意搭理他。“到底什么病?”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淡淡说:“旧疾罢了,不碍事。”
      “我明白了!”谢允一拍大腿,“你之前中过上弦月的毒,想必与这毒死杠过,你能忍,然而毒入五脏六腑伤了根本,落下了顽疾,我说的是不是?”
      言冰云放下粥碗,“所以你最好按时服药。”
      ##
      那之后他们的相处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言冰云还是会每天出去打探消息、踩点准备后路,但他回来的时间比之前早了一些,有时候还会顺路带回来一小包炒栗子或者一块桂花糕,放在谢允屋里的桌上,什么也不说。谢允看见那些东西时也不追问,只笑着收下,第二天在街上转悠时买两只糖葫芦或一包酥糖,同样放在言冰云的桌角上。那只糖狐狸被言冰云从柳溪镇带到了怀远城,摆在了他屋里的窗台上,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光泽。谢允有一次去他屋里时看见了那只狐狸,脚步顿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心里头悄悄地记下了。

      又一个深夜,言冰云敲门时谢允正要睡下。他听见敲门声不对——不是平时那种三长两短的暗号,而是急促的两下,然后是轻轻推门的声音。他翻身坐起来,言冰云已经进来了,神色比平时凝重许多。
      “收拾东西。要走了。”
      “出什么事了?”
      “那批暗探没有往南走到底。他们中途折返了,有人在怀远城认出我的画像。留个半刻钟,最多一刻钟。我在后院等你。”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谢允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三下两下把那几件换洗衣裳、干粮、小布包扎紧了背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别在腰间。他走到门口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什么需要带的、值得带的了。他推门出去,路过言冰云的房间时门已经敞着,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那只糖狐狸已经不见了。
      他大步下楼穿过客栈堂屋,推开后门走进院子。言冰云已经站在石榴树下等着了,行囊背在身上,手里牵着一匹青灰色的马,马背上还搭着另一只小一些的布包,大约是给他准备的。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言冰云肩上落了几块碎银色的斑点。
      谢允走到他面前站定。“是匹好马,你哪里来花不完的钱?”
      言冰云照例不理会他,只将那小布包递给他,“沿着后院那堵矮墙翻过去,有一条直通北边山路的小道。我在前面,你跟紧。”
      谢允接过布包系在背上,跟着他翻过那堵矮墙时,靴尖在墙头上点了一下——比前一次翻窗时稳当多了。两人落在外面的巷子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一前一后,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犬吠,怀远城的夜空里星星稀疏地亮着。言冰云脚步未停,谢允紧跟在后面,两人在那条窄巷里穿行,靴尖踏过石板缝隙里长出的青苔,发出细碎的声响。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时,谢允看见一只野猫正蹲在墙头,圆眼睛在夜色里泛着两点绿光,正歪着脑袋看他们。
      “看,有猫,一只猫在看我们。”谢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言冰云忍无可忍。
      #
      他们出了城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蟹壳青。城墙在身后渐渐变小,远处的山峦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墨色长卷。言冰云在前面的岔路口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就着初露的晨光看了一眼,然后转向了左边那条被野草覆盖了大半的土路。
      谢允跟在他身后,回头望了一眼怀远城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在晨雾里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场还没有做完就醒了的梦。他回过头来,加快脚步跟上了言冰云。
      “你那只糖狐狸呢?”
      “在怀里。”
      “你还随身带着?”
      “不然放哪儿?”
      “放我这儿也行。”
      言冰云头也不回:“不放。”
      “为什么?”
      “你会吃。”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糖狐狸那么好看,我怎么舍得吃?”
      言冰云没有接话,但那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条和他捏紧的拳头,以及那弓着绷紧了脊背的模样,怎么看都是在忍,——忍着不揍谢允。
      两个人沿着那条被野草覆盖的土路一直走了下去,晨光在他们的侧脸上渐渐明亮起来,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投在露水未干的草叶上,此起彼伏,分分合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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