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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不知道过了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客栈楼下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有人上了楼,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这边走来。谢允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那把匕首。那脚步在他门口停住了。门外安静了很长时间——像是有人在隔着门板听屋里的呼吸声。
      谢允将自己的呼吸压得又轻又慢。
      又过了片刻,那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从他门口经过,往走廊尽头去了。脚步声远去了,楼下的门被带上。
      谢允躺在黑暗中,手心里全是汗。他没有动,又等了将近一刻钟,然后听见隔壁的墙上传来了轻轻的三声,隔了一息,又两声——三长两短。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这才松弛下来。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没有起身去敲隔壁的门,只在被子里把手举起来,在墙上轻轻回敲了两下。很短,像是什么约定好的回应。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允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他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空荡荡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河面上泛着一层灰色的水光。他背上那个小布包,拉开房门,看见言冰云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囊,依旧是那身灰褐色的布袍,只是腰间多了一把短刀。
      “走吧。”
      “不走大门。”
      “翻窗?”
      “嗯。”
      言冰云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窗,窗外是客栈背面的小巷,夜色还没完全褪去。他先翻了出去,靴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谢允跟着翻出去,衣摆被窗框挂了一下,发出“嘶啦”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看,布袍下摆撕了一道口子。
      谢允赶紧作揖赔不是。
      言冰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卷细绳,迅速在那道口子旁边绕了两圈扎紧。
      “大美人手巧脾气也好。”
      言冰云猝不及防给了他一个爆栗子。
      谢允眼泪汪汪捂着那个包,“夸你还夸出错来了?”
      “噤声。”他说。
      #
      两人沿着小巷穿过半个镇子,从一处废弃的磨坊后面绕上了通往东边溪谷的小路。晨雾在脚边浮动,露水打湿了他们的靴面和裤脚,走在前面的言冰云步伐依旧稳健,腰间的短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磕在胯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谢允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望了一眼漱溪镇的方向——灰瓦和青墙已经隐没在雾气里了,只有码头那几根桅杆的尖顶还隐约可辨。他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加快步伐跟上了言冰云。

      “那些人昨晚进客栈了?”
      “嗯。”
      “他们在找你?”
      “不确定。”言冰云没有回头,“但我在码头听到的消息,他们说要找的是一个外乡人,带着一个矮个子同伴。”
      “我哪里矮了?”谢允不服气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比你只矮一寸,不对,我不矮,我脖子以下全是腿,明明是你太高。”
      言冰云没有接话,但那脚步节奏没有变,始终和谢允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沿着溪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歇脚。言冰云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行囊里掏出两只干饼,掰了一块递给谢允。谢允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言冰云,我想了一夜。”他边吃边说。
      “想什么?”
      “想一个问题——你说那些人如果真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你带我走,岂不是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
      “我有退路,无需你操心。”言冰云低头咬了一口干饼。
      “那如果退路也没了呢?”
      言冰云抬起眼来看他,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他微黑的脸上落了几块光斑。“如果退路也没了,那就——再画一条。”
      谢允被他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可真是……”他没有说完,只把那块干饼三口两口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行,那就走吧。逃命我最在行了。”

      言冰云也站了起来,将行囊重新甩到肩上。

      他们又走了大半天。翻过两座山头,又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太阳偏西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一座城的轮廓。那城不大,灰墙黑瓦,城墙也不高,但城门开着,有进出的商贩和行人,看着是个还算太平的地方。
      言冰云在路边的树下停住了,掏出那张地图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城门。
      “这是怀远城,进去以后就是大庆南境的地界,四十八寨的手伸不到这么远,朝廷在这里的驻军也是另属一系的,暂时不用担心。”他收好地图,“进城以后,找个地方落脚。”
      谢允站在他旁边,望着那座在暮色里显得灰扑扑的小城,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转头看了看言冰云的侧脸,日落的暖光将那张漂亮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若是死在他手里,也不冤。他想。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那你画地图——”
      “问路。沿途的樵夫、猎人、茶摊老板,话只要搭上了,总能问出来。”
      谢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言冰云,我发现你这个人,不爱同我搭话,倒是爱跟别人搭话,呵,两副面孔。你跟你夫人相处时,也这么爱答不理的吗?”
      言冰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扬手就要给他一记。
      谢允脖子一缩躲过。
      “走了,趁城门没关。”
      ##
      怀远城不算大,但五脏俱全。主街上有布庄、粮铺、铁匠铺、药铺,甚至还有一家书铺,门口挂着一块“本铺代写书信”的招牌。
      言冰云领着谢允穿过主街,在一家挂着“平安客栈”旧招牌的铺面前停住了脚。
      “就这儿。”
      “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踩点。”谢允仰头看了看那招牌,“这一路过来,你连哪家客栈门口蹲的狗是什么颜色都记住了吧?”
      “那只狗是花色的,有只耳朵缺了一角,是只母狗,腿有些瘸。”言冰云说完已经推门进去了。
      谢允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你什么时候记下的……”他对细作这个行当佩服得五体投地。

      客栈比漱溪镇那家大一些,后头有个小院子,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两张石凳。言冰云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依旧是天字号的格局,一间临街一间偏后。掌柜的照例多看了谢允两眼,大约是觉得这个穿得灰扑扑的后生长得贵气,但一副家道中落的模样,大概兜比脸干净,但言冰云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搁在柜台上的动作打消了他的疑虑。
      两人把东西放好,言冰云照例在门缝里弯了细铁丝、在窗台下面用靴尖探了探,然后才在桌边坐下来。
      “怀远城比柳溪镇大,但情况也复杂一些。这里驻军属南境派系,南境军的统领和兵部主张杀你那位不是同一系的,所以暂时安全,但不代表永远安全。”他倒了杯茶推给谢允,“你白天可以出去逛,但不能走远,不能和任何人提到四十八寨和蜀山。如果有人问你是哪里人,你就说是祁州来的,投亲未果——这个说辞在这城里说得通,前些年北地战乱,城中确实有南下投亲过来的人。”
      谢允接过茶杯喝了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说的那个南境军统领,叫什么名字?”
      “姓沈,名青霜。他跟我们这一系有过一些旧交情,但不深。不到万不得已,不找他。”他站起身来,“我去街上转转,买些干粮和伤药。你在这里待着,别乱跑。”
      谢允张嘴正要说什么,言冰云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可以去后院马厩看马。”
      在漱溪镇的时候每天喂马喂骡子,走得急了,马和骡子都落下了,可惜可惜,尤其那匹马,值不少银子呢。
      大美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够勤俭持家。
      当然,都是大美人了,就不需要有这种美德了。
      门关上了。谢允一个人坐在屋里,端着手里的茶杯,对着门板自言自语道:“去后院看马……你当你是在哄小孩儿呢?”不过他还是端着茶杯下了楼,走到后院,在一棵石榴树下的石凳前坐了下来。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片,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蕊打转。马厩里三匹稀毛老黄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草料,尾巴甩来甩去。
      他端着茶杯和三匹马闲话家常正起劲,忽然听见院子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你是新来的客人?”
      谢允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月亮门洞口,穿着浅绿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只篮子,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我姓柳,叫柳清儿,我家就在隔壁。你是住平安客栈的?”
      谢允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无害笑容:“是,我跟我兄弟从祁州过来,想在这儿住一阵子,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姑娘住在隔壁?”
      “嗯,我家开了一间杂货铺,就在客栈边上的巷子里。”
      柳清儿走过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将篮子放在膝上,“你来怀远城找生意做?做什么生意?”
      “收山货,药材什么的。”谢允随口编着,“我兄弟懂账,我懂怎么跟人打交道,我们两个配合着来。”
      “那挺好的。”柳清儿点了点头,从篮子里掏出一把花生,递了一把给谢允,“尝尝,我家铺子里炒的。”
      “好手艺。”谢允接过来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又脆又香。
      “那当然,我炒的。”柳清儿笑起来,“你们打算住多久?”
      “还没定。看行情吧。”他一边嚼花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姑娘聊着,三两句就把她的情况摸了个大概——柳家是怀远城的老住户,她爹原来在衙门里当过文书,前年病退了,就在自家铺子里卖杂货,她娘早年不在了,家里就她和她爹两个人。谢允听完点了点头,又拿了一颗花生剥开,“那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杂货铺里忙活,不累?”
      “有什么累的,习惯了。”她看了谢允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我爹前些日子还说,城里来了几个人,看着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是衙门里的人,在打问什么人的下落……你们小心些。”
      谢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笑着,“谢姑娘提醒,我们会注意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生壳,“我先回屋了,我兄弟该回来了。”

      他上楼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但一进屋就将门反锁了,在窗边站了片刻,望着巷口的方向。柳清儿说的那几个人——和他们在漱溪镇遇到的那些人,是同一批吗?还是另有所属?
      言冰云大约半个时辰后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和一个布袋子。他一进门看见谢允站在窗边,就察觉到了什么。
      “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但我刚才在后院遇到一个人。”谢允将柳清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言冰云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个一个地解开油纸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把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她说的是实话。”他最终开口,“那几个人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但也不是毫无关系。南境军系的探子活动范围广,偶尔会有交集。柳清儿的爹原来是文书,知道一些风声不奇怪。”他抬眼看了谢允一眼,“你跟她聊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她有没有追问你的来历?”
      “没有,她倒是挺放松的,还分了我一把花生吃。”谢允回想着那个姑娘笑眯眯的样子,“挺友善的一个姑娘,就是太机灵了些,这种人反倒容易坏事。她那个爹是文书出身,她耳濡目染,大约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差。”
      言冰云在桌边坐下来,将那几张油纸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干粮、盐巴、一卷细布、一小瓶金疮药,“明天我再去打听一下,确认那几批人的去向。这两天你先别出去了,在客栈里待着。”
      谢允点了点头,走到桌边翻了翻那几样东西,“你买了布?”
      “嗯,你昨天翻窗的时候撕了衣裳,换一件。”
      谢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布袍下摆那道被草草扎住的撕口,又看了看那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灰褐色的,和他身上这件差不多颜色,但布料更软和一些。他伸手摸了摸,布面上还留着言冰云手指的温度。
      “你连我穿多大码都记得?”
      言冰云已经站起身,将那卷布搁在他枕头边上,“你身量和我差不多,又说过比我矮上一寸,什么尺码自然很清楚。若是不合身明天拿给客栈老板娘改一改。”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
      “谢允。”
      “嗯?”
      “……早点睡。”
      门关上了。谢允站在床边,一只手按在那卷细布上,布料微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横梁,过了很久很久,才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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