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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言冰云追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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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冰云追出三里地,发现谢允正在镇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躺着,他翘着腿哼小调,听见脚步声一骨碌坐起来。他一开始还没发现,但是骑着马从树下经过时,他凭着直觉回头瞧了一眼,然后就瞧见谢允——骑的那只骡子了——正在坡上吃草。
“哟,你急了你急了。”谢允笑眯眯,一点儿没觉得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你敢跑,是觉得自己其实没中毒,我拿话诓你?”
“诓不诓的,今晚见分晓。”
“但是你还是怕,所以不敢跑太远。”
谢允摇头,“非也非也,我只是不忍心大美人回去交不了差。我活着自己长了腿,我死了你还得赶尸回京城复命。”
“不至于,左不过挖个坑把你埋了。”
“你怎么证明埋的是我,怎么证明你杀了我?”谢允拿出半道上随手买的短笛吹起来,吹了一阵等体内的毒发作。
言冰云也不急,在树下一块大石头跟前坐着等。
“我是不能证明,本来我们三个人埋你,互相是个凭证,现在我跟你处了十天半月,上峰必然信不过我。”
言冰云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瓷瓶,瓶口用红布塞着,里头装了大约一指深的深褐色药液。他往树上一抛,谢允顺手抓住。
“喝了。”
“这就是解药?”谢允接过瓷瓶,拔开红布塞凑到鼻尖下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苦涩味道扑鼻而来,他皱着眉又把塞子塞了回去,“这什么味儿啊?该不会是昨夜的洗脚水吧?”
言冰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坐在石头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坡下芳草萋萋。
谢允端着那只瓷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起玩闹的神色,认真问道:“你这解药,是哪来的?”
“我夫人留下的。”
谢允愣了一下,想起来他们初见那天晚上嘴欠提过一句“那女子后来怎么样了”,言冰云当时说“她后来死了”。他便没敢再追问,言冰云也没有再解释。此刻他说出“我夫人留下的”这几个字时,声音里有一种被时间磨得很薄的东西,像一张旧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谢允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瓷瓶,忽然觉得它很重。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毒药的解药?”
“因为毒是她制的。”言冰云目光迷离,像是终于决定把一件事讲完。“那时候我在北境潜伏,每隔一阵子就要出门,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她在家里总是提心吊胆,怕我哪一天走了就不回来了。她制了这‘上弦月’,说给我吃,半月发作一次,这样我就不会走了,因为我会为了解药留在她身边。”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我那时候觉得她荒唐,但也没有拒绝,我不服下那毒,她不放我出门。后来——”他停住了。四下里安静了一会儿,月光照下来,将他的侧影映在石头上,是个遗世而独立的模样。
“后来我被叛徒出卖,她替我挡了一剑。死之前,她把解药的方子告诉了我。”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了。
“她不怕你路上被截杀、被识破、被抓走,一时回不来,毒发身亡怎么办?”
“那就死了干净,不用牵肠挂肚一辈子。”
谢允坐在树上,手里握着那只瓷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你把我绑走了,我如今生死未卜,岂不是害我娘子牵肠挂肚一辈子?”
“这个简单,你是死了,还是变心了,让你娘子选一个吧。我可以代为传达。”
“哪个都不想选啊。”
“不急,你慢慢选。”
谢允把瓷瓶放在掌心里握了握,然后拧开红布塞,一仰头——将喝未喝之际,他突然又停下,嬉皮笑脸道:“我闻着就是洗脚水的味儿,肯定是你逗我的。这样,我打算等上一等,毒发的时候总不至于连喝解药的时间都没有吧?”
言冰云冷笑,“那你等等,我保证你等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不对,半炷香。”
谢允的好奇心太盛,言冰云没等他毒发,转身就要走,临走补一句,“你越晚喝,药性入了你的五脏六腑,往后不一定能恢复如初。”
“我可是给吓大的。”
言冰云本来上马要走,但是不想错过好戏,于是重新回到石头上坐下,手里攥着马鞭,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周围的草和草里的虫子。
谢允不撞南墙不回头,握着药瓶非要等上一等。月影轻摇,果然腹中开始痛起来,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突然就变成抽痛,最后就是绞痛,痛得他从树上跌下来,在草地上直打滚。他没生过娃娃,但是料想妇人生娃娃也就是痛成这般了,这绝不是吃坏了东西闹肚子的那种疼法,这疼得非常有章法,是一阵更比一阵疼的疼法。言冰云颇有闲心地走过去,捡起掉落在地的短笛,擦了擦,试了几个音。
谢允简直想宰了他的心都有了,苦于此时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细细密密地滚落,早有心无力报仇雪恨了。他熬了半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心一横眼一闭,将那深褐色的药液一口喝了下去。药液入口,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泪差点飙出来。他掐着脖子,一边咳嗽一边比划,“这是什么东西?黄连拌苦胆拌……”
言冰云看着他呛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的样子,嘴角竟然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意极浅,短得像月色透过云缝的一瞬,但确实是笑了。
“这个,”谢允指着他的脸,“你就是故意的——我不信你夫人对你这么狠。”
“药效两个时辰之后起效,你今晚会发一夜低烧,明天就好了。多喝热水。”他说完站起身,将空了的瓷瓶收回袖中,转身往谢允那匹骡子走去。
“两个时辰?还要痛两个时辰?”谢允快绝望了,“你不早说!”
“我说了你也不信,该让你长长记性,下次还当我拿话诓你不?”
“言冰云!”谢允在他身后喊道。
“嗯?”
“你够狠!”谢允对着他竖起拇指,随即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言冰云垂下眼帘不去看,把骡子牵了过来。
“言冰云!”
“嗯?”
“你下次——能不能给我配个甜一点的解药?”
言冰云把他推到骡子背上,没有回头,“看你表现。”
。
谢允希望自己疼得昏过去,然而就当他觉得自己要昏过去的时候,偏偏又疼醒了。
他在骡子背上趴下来,分腿骑,往左骑,往右骑,怎么都不能减轻疼痛,几次从骡子背上痛得滚下地。刚刚还只是肚子疼,现在疼痛已经蔓延到全身,嘴里还残留着那苦味,眼眶都是红的。他伸手在鞍前摸出水囊,举起来一口气灌下去,把那苦味压了压,也指望药效快点抵达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又在鞍后包裹里摸了摸,摸到一件衣服,卷了卷咬在嘴里,挨过一阵疼,他仰面倒在路边的青石板上,盯着头顶的月亮,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把嘴里的衣服吐出来,展开了往上一拉蒙住了脑袋装死。街面上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慢两快,是亥时三刻了。撑过子夜,应该没这么疼了吧?
下次再不敢了。
有了这毒,铁打的汉子也离不开媳妇了,就是言冰云也顶不住这疼!
第十五天清晨,谢允是被自己的一身冷汗冻醒的。他回到了客栈床上,后来疼得恍惚了,言冰云好像给他搓了条毛巾擦身。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他勉强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烫的,但比起昨晚那种全身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装回去的疼痛,已经好了太多。他撑着手肘坐起来,发现床头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粗瓷碟子,碟子里有两块麦芽糖。他愣了一下,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得他直抽气,又赶紧拿起一块麦芽糖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总算是把那口辣气给压住了。他嚼着糖,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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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上衣裳推门出去时,隔壁的门正好也开了。
言冰云站在门口,已经收拾得齐齐整整,身上穿着那件灰褐色的布袍,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谢允如今是一副老老实实的倒霉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揉了揉鼻子,“糖是你放的?”
“嗯。”
“姜汤也是你熬的?”
“客栈后厨借的灶。”言冰云说着把那个小布包递过来,“给你的。”
谢允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包桂花糕和一包蜜饯,都用油纸包着,扎着细细的麻绳。“你这是……怕我以后再喝苦药心里头不痛快?”
言冰云已经迈步往楼梯口走了,头也不回地说:“你话太多,吃点甜的把嘴堵住。”
谢允抱着那包桂花糕和蜜饯站在原地,看着言冰云下了楼的背影,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也怪自己太不争气,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把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大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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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日子继续过着。谢允依旧每天早上去吃馄饨、去街上溜达、去茶摊上坐一坐,偶尔在码头边上看人卸货,看得津津有味。言冰云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偶尔出来一趟,走得不远,在镇子周边转一圈就回来。他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白天各自活动,晚上在客栈碰头。有时候言冰云会来敲他的门,在他屋里坐一会儿,说几句明日打算。有时候谢允从街上带回一包炒栗子或者一袋花生米,敲开言冰云的门,往他桌上一搁,不等他开口就走了。有一回谢允在街上看见有人卖糖人,花了两文钱让老板吹了一只小狐狸,拿在手里兴冲冲地跑回客栈,敲开言冰云的门,把那糖狐狸举到他面前。
“你看,像不像你?”
言冰云低头看着那只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糖狐狸,又抬眼看了看谢允。
“哪里像?”
“眼神像。”谢允指了指糖狐狸尖尖的耳朵和眯起来的眼睛,“你看它这不高兴又不反对的样子,像不像你平时看我的眼神?”
言冰云把那只糖狐狸接了过去,看了片刻,然后放进桌上的一只空碗里。
“放着吧。”
“你不吃吗?”
“不吃,放着看。”
谢允趴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他,“你这个人真是——别人送你的东西,你是真当宝贝供着,还是觉得吃了就没了?”
言冰云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只碗往桌角移了移,像是不想被碰倒。
“我走了。”谢允挥挥手,转身回了自己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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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第十一天的晚上,谢允从外面回客栈时,发现言冰云不在隔壁。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又下了楼,在客栈堂屋里扫了一圈——没有。
“李老板,您那位账房先生下午出去了一趟,说去码头那边看看船,到现在还没回来。”柜台后面的胖掌柜正在打算盘,见他下来,抬起头顺嘴说了这么一句。
谢允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事,他可能看船看得忘了时辰,我等他。”
他回到楼上,把门关上,在窗边坐下。街面上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河面上还有几条船的灯火在浮动。他坐在窗边,眼睛盯着楼下那条通往码头的小巷入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走得不快不慢,身形瘦高,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边缘。谢允一下就认出了那个走路的习惯——是他。
谢允放松了肩膀,但没有起身。他等着言冰云上楼、经过他门口、听见隔壁的开门声和关门声,然后他才站起来,拉开门,走到隔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言冰云站在门内,神色如常,只是衣摆上沾了不少泥,像是走了一段比较长的路。
“你去哪儿了?”
“码头。”
“去了这么久?”
“遇到一点事。”言冰云侧身让他进门,将门关上。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谢允凑过去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漱溪镇周边一带的水路和山道,用炭笔标了不少标记。“这是附近的路线,我花了几天时间摸清了。”
“你摸这个做什么?”
“做准备。”言冰云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如果遇到紧急关头,我们从这里走。先沿着这条溪往东,到山脚下再转南,有条小路可以绕开官道的关卡。”
“有谁要来抓我们吗?”
“暂时没有。”言冰云将地图卷起来收好,“但做探子的人,永远要留一条后路,最好再多留三条。”
谢允看着他收地图时一丝不苟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潜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先看好路、画好图、想好退路?”
言冰云的手停了一下。“没这么简单。”
“除此以外,还要学什么?”
言冰云看着他,“你不需要学,你会逃命就行。”
“啧。”谢允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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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他们在柳溪镇已经待了半个月。镇上的人都认识了那个话多的“李老板”和他那个话少的账房先生,茶摊老板偶尔会留谢允多坐一会儿,码头上的船工见了他也笑着打招呼。
第十三天下午,言冰云从外面回来时神色有些不同。他敲开谢允的门,一进来就将门关紧,把一封信放在桌面上。
“你怎么了?”谢允看他的脸色,收起玩笑的心神。
“镇外来了几个人。”言冰云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穿便服,但腰里有家伙,走路是军中的步子。他们在码头上打听有没有外乡人住店。”
“你觉得是来找我们的?”
“不一定。但我们要做好准备。”言冰云看着他,“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如果今晚有人来找你——记住,你是李老板,我是个外乡来的账房先生,别露馅。”
谢允点头。
“还有,”言冰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他们要带走你,你跟我走。”
谢允愣了一下,“什么?”
“别问为什么。跟我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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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允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枕头底下压着他从四十八寨跑出来时带的那个小布包——里头是那包一直没舍得吃晒干了的菌根、几块碎银子、一把匕首。他没有睡,耳朵始终醒着,听着外面的动静。街道上比平时安静一些,狗少叫了几声,偶尔有人的脚步声从窗下经过,走得不紧不慢,但谢允听得出来,那脚步里有一种他在蜀山脚下听过的那种——他们那些人特有的节奏。
他没有动。他等着隔壁的墙被敲响。三长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