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全糖 上午十 ...
-
上午十点的美术馆办公区,空气裹挟着临展前独有的紧绷感。
距离“东方夜谭”正式开展只剩最后三天,整层楼都在高速运转。
打印机不间断地吐出展签校样,工作人员抱着画框、展板来回穿梭,交谈声、纸张翻动声交织在一起。
温且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最终版展品档案。
衬衫领口依旧扣得齐整,只是经过几周的连轴转,眼底淡淡的疲倦消不下去,鬓角垂下两缕碎发,被她随手别在耳后。
手机点开外送小程序,指尖熟练落在选栏上。
美式,大杯,去冰,三分糖。
这是她维持了许多年的习惯。
不喜欢太过苦涩,也抗拒过分的甜,三分糖,刚刚好,克制、稳妥,不会出错,像她待人处事的分寸,永远卡在安全的区间之内。
确认订单,正要提交,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股淡淡的木器清漆混着浅淡的咖啡烘焙的香气漫过来。
“不用点了。”
男人的嗓音落下来,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
温且指尖一顿,抬眼。
秦让就站在她的办公桌边,身上穿着简单的米白棉衬衫,手腕那道旧疤浅浅露在外面。
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搁到她桌面,杯壁凝着薄薄一层细密的水珠。
金丝眼镜松松架在鼻梁,桃花眼弯着,目光落在她还停留在下单页面的手机屏幕上。
“刚好过来核对最后一批修复展品的进场状态,路过楼下咖啡店,顺手带的。”
温且目光落到咖啡杯上,杯套印着咖啡店简约的logo。
她退出外卖界面,指尖碰到微凉的杯身。
“多谢秦顾问,破费了。”依旧是惯常的客气,她拿起杯子,掀开杯盖抿了一大口。
甜意猝不及防地铺满了整个口腔。
厚重绵密的甜顺着舌尖往下淌,完全不是她熟悉的、浅淡柔和的味道,甜度饱满得有些张扬,一下子撞破她多年习惯的味觉边界。
温且眉尖微微蹙起,下意识顿住了吞咽的动作,抬眼看向秦让。
“全糖的?”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秦让斜倚在办公桌边沿,一只手揣在裤袋里,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眼,唇角的笑意更深。
“三分糖那也叫喝咖啡?纯属自我折磨,受刑一样。”
温且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套被捏出浅浅的褶痕。
“这是我的口味。”她语气平静,带着一点不肯退让的坚持,“我习惯三分糖。”
办公桌旁人来人往,偶尔有同事投来匆匆一瞥。
秦让没有同她争辩,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轻声问:“你认认真真试过全糖吗?”
温且缄默下来。
她没有。
长久以来凡事求适度,饮品选三分糖,待人留三分余地,情绪收三分锋芒,连感情里都恪守分寸,从不去触碰满溢的、浓烈的东西。
她没有接话,垂着眼,又抬杯,再喝了一口。
甜意依旧汹涌,可细细品下去,咖啡本身醇厚的焦香藏在甜味底下,并不俗气。
一口接一口,她安安静静,就这么把一整杯全糖咖啡,慢慢喝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纸杯渐渐变轻。
秦让抱臂站在一旁,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看着她喝完,直到她将空杯搁回桌面,才慢悠悠开口。
“你看,也不是不能接受甜的。”
温且指尖摩挲着纸杯边缘,杯口还留着淡淡的唇印。
甜意残留在舌尖,心口也跟着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热。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情绪敛得干干净净,只淡淡开口:“下次还是三分的吧。”
秦让眉梢轻轻一挑,桃花眼里漾开狡黠的笑意,抓住那两个关键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见:“所以,还有‘下次’?”
温且耳尖倏地一热,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翻开桌上的展品档案,把话题强行拽回工作上:“进场的修复器物清单,我们核对一下。”
秦让低低笑出声,不再继续逗她,俯身,同她一道看向桌面上铺开的纸质清单。
临展的忙碌滚滚向前,白天被会议、核对、现场勘查填得满满当当。
时间一路碾过,转眼就到了展览开幕前夜。
美术馆整栋大楼的喧嚣在渐渐褪去。
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回家,只剩下少数人做最后的收尾调试。
展厅内灯光全部调试完毕,一件件古瓷旧器稳稳立在恒温展柜之中,在射灯下泛出温润沉静的光泽。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时钟划过凌晨一点。
整层展厅,最后只剩下温且一个人。
高跟鞋被她脱在一旁,光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面。
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展柜边沿,她手捧记事本电脑,逐一再次核对展柜上的展签文字,一遍一遍排查疏漏。
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搁在展柜台面上,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秦让】:我在楼下。
温且指尖一顿,低头看向屏幕,回过去:“这么晚,你过来做什么?”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秦让】:带了夜宵。帮我来开门。
几分钟后,展厅侧门被轻轻推开。
秦让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外卖塑料袋走进来,身上套着深色风衣,里层的卫衣帽子随意搭在后脑。
塑料袋里透出食物温热的气息,是两碗馄饨,还附带两双一次性筷子。
温且看向他和他手里的外卖袋子,眼底带着几分倦意:“你不睡觉?”
空旷偌大的展厅,回声轻轻荡开。
秦让反手把侧门虚掩上,隔绝外面的冷风,抬眼望向她,复刻出楼道里那句旧话,语气轻得像夏日的晚风:“你不也没睡。”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把塑料袋摊开,直接席地,坐在展厅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随后,秦让脱下风衣,平铺在身旁,示意温且坐下来。
温且迟疑了片刻,也慢慢坐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臂距离,坐在铺着冷调灯光的展厅地板上。
周遭是静静伫立的展柜,千年的古物安安静静立在玻璃之后,世间喧嚣就这样被隔绝在外。
塑料餐盒掀开,氤氲的白汽袅袅升起,鲜肉馄饨浮在清亮的汤里,撒了细碎的葱花,暖意一点点驱散深夜的寒凉。
两人低头,安静地吃着夜宵,只有筷子触碰餐盒的轻响,在偌大的展厅里轻轻回荡。
秦让咬下一只馄饨,抬下巴指向斜前方的独立展柜。
那是一只青釉瓶,器型雅致,脖颈处有一道几乎难以分辨的细痕。
“就这件,脖子那里那条缝,我前前后后,修了一个多月。”
温且闻声抬眼,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射灯落在瓶身,那道曾经狰狞的断裂口,修复之后痕迹细如发丝,要凑到玻璃前极近,才能隐约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接缝。
几乎骗过肉眼,和原本的釉色融为一体。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目光久久落在那只青釉瓶上。
碎掉的器物,经由他的手,一点点拼回完整的模样。
展厅柔和的光落在秦让侧脸,褪去平日里的戏谑调笑。
他的眉眼沉静,是她在“且慢”古董店里见过的模样。
温且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消散在深夜的空气里:“你修东西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秦让转头看向她,眉峰微扬:“怎么不一样?”
温且抿了抿唇,目光避开他的眼睛,盯着餐盒里漂浮的葱花,老老实实吐出两个字:“……正经。”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让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展厅漾开一点浅浅的回音。
他微微倾身,逼近半寸,嗓音带着一点刻意的拖长:“温且,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平时不正经?”
熟悉的调笑感卷土重来,许许多多细碎的瞬间一齐涌上心头。
温且心口微微一乱,不接他的问话,伸手拿起吃完的空外卖盒,快速站起身。
“谢谢夜宵。”
她简短丢下一句道谢,抱着空餐盒,转身就往展厅出口走去。
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顿。
秦让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去追,只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展厅转的角。
指尖捏着剩下半只馄饨的筷子,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只剩一片沉静。
温且抱着餐盒走到走廊上。
廊灯是冷白色的,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回响着她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立刻离开。
就在离展厅出口不远的落地玻璃前,她停下了脚步。
玻璃是巨大的镜面,映照出她的身影。
深夜孤身一人,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单薄,又很小。
她低头望向镜面里的自己。
衬衫领口依旧扣得严实,发髻梳理得一丝不乱,像一只剥不开的蛋。
晚风从玻璃外吹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城市远处点点灯火遥遥闪烁。
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一站就是数分钟。
全糖咖啡浓烈却并不讨厌的甜,展厅地板上温热的馄饨汤,秦让修瓷时沉静的侧脸,还有他带着调侃的反问,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走廊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展厅方向,有一个人,还静静地坐在大理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