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且慢 九月末 ...
-
九月末的风裹着梧桐枯叶卷过街面,碎叶在脚下沙沙碾过。
温且走到“且慢”的木招牌底下,抬手撩开麻布门帘,风铃随之叮铃作响。
肩上的挎包随着动作轻轻滑下来半寸,她抬手往上托了托。
米白色的衬衫,最上面那粒领口扣子没扣。
风一路吹过来,两缕碎发从挽好的发髻滑脱,沾在发烫的颧骨边。
店内日光斜斜割开玻璃窗,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沉浮。
秦让坐在修复台后头,灰蓝色的围裙松松搭在肩头,袖口卷到小臂。
瓷片割出来的伤口只剩一道浅粉的印子,横在指尖。
他垂着头,注意力都压在面前那只青花碗上。
碗口残缺一块,青料勾出的缠枝莲,纹路硬生生断在缺口。
胖橘摊在台面的棉毡上,半个身子倚住他的小臂,脑袋枕着爪子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桌沿,离桌边那排锋利的工具不过寸许。
风铃响过,秦让只眼尾轻轻掀了下,视线没有离开碗身。
“坐。”
嗓音压得很低,怕震到手底下的活。
温且把挎包往椅边一放,木椅老旧,拉开时地板蹭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她落坐,手肘虚虚抵着桌边,看秦切干活。
台上摆开一溜工具,砂纸、细镊子,还有一把巴掌大的铜柄小锤。
秦让两手持稳,指尖捏着薄瓷补片,小锤轻轻落下去。
笃。
力道轻得几乎要融进屋子里的安静里,不是敲打,是叩击。
一下,再一下,落点稳得近乎偏执。
细碎的瓷末簌簌往下掉,积在底下的白棉纸上,薄薄一层霜。
领导的耳朵动了动,爪子直接搭到秦让的手腕上,不抓不挠,就那样懒懒搁着。
秦让的手腕纹丝不动,连半分晃荡都没有。
窗外车马声隔得很远。
满屋只剩小锤叩瓷的细碎的笃响,混着橘猫低沉绵长的呼噜声。
阳光缓缓挪动,把秦让的睫毛影子投在下眼睑,一双桃花眼,只盛着面前残破的古瓷。
等秦让暂时停下,拿软毛刷扫净断面瓷屑的间隙,温且才开口,声音也跟着压得很轻。
“为什么店名叫且慢?”
毛刷扫过瓷口,细屑簌簌飘落。
秦让隔了片刻才抬眼,没戴金丝眼镜,天光落进眼底,唇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猜。”
又是这么不着边际的话。
温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本子封皮的皮质纹路,目光扫过台面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胖猫。
“因为你是慢性子。”
秦让缓缓摇头。
他把毛刷放回木托盘,上身微微往前倾过半寸,隔着一张修复台,两人之间的距离悄无声息地收窄。
领导被蹭到胳膊,不满地哼唧一声,翻个身继续闷头睡。
“不是。”
他视线漫过木格架上一排排带着裂痕、缺口的器物。
“因为有一天我想听一个人跟我说‘且慢’。”
语速放得缓,声调平平,没有了开玩笑的调子。
“就是别着急,别走,再留一会儿的意思。”
空气静下来。
温且望着他。
平日他的话总掺着几分玩闹,很容易分得清哪句真哪句假。
可此刻他的神情,不像玩笑。
问句已经拱到喉咙口——那个人是谁。
舌尖微微发紧,差一点就要出声。
终究还是咽回去。
策展人和修复顾问,又或是门对门的邻居,她都没有立场去刨问藏在店名背后的旧事。
温且垂眸,视线落回那只青花碗断裂的口沿,指腹捏得本子封皮起了褶皱。
秦让没有再多说,重新捏起镊子,低头继续对付手里的残瓷。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空气里一晃而过的闲谈。
温且掀开本子,笔尖抵在纸面上,笔尖悬着,迟迟落不下去。
别着急,别走,再留一会儿。
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
笔尖无意识往下点,纸上洇出好几个零散的墨点。
她敛了敛心神,把情绪压下去,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昨天说的粘接痕迹特殊的残件,是哪一组。”
秦让下巴朝靠墙木柜偏了偏。
“第二层,棉垫裹的盒子。别碰断面,小心手。”
温且起身走过去,拉开柜门。
把木盒掀开,棉絮衬着两件残器。
她微微俯身,目光一寸寸扫过器物的粘接缝隙,笔终于落在纸上,一行行往下记。
日光渐渐偏移,屋内的光线暗了一层。
领导睡够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咚地一声跳落台面,沉甸甸地踱过来,绕着温且的裤脚一圈圈打转,蓬松的尾巴时不时扫过她裤料。
这一次,温且没有往后退,手依旧收在身侧,眼里却漾着笑意。
“记录完了。”
她合上本子,把笔按回封皮扣袢。
秦让停下手上的工序,将青花碗稳妥地放进软垫木匣,合上匣盖。
“嗯。”
温且捞过椅边的挎包搭到肩上,迈步朝门口走。指尖已经触到麻布门帘,风铃蓄势待发。
身后响起声音。
没有“温策展”,不带客套称谓,直接唤她名字。
“温且。”
不是“温策展”,是“温且”。
她脚步猛地顿住,脊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布帘缝隙漏进一道窄窄的街外亮光,落在她的鞋尖上。
“不为了工作,你也可以来。”
语调很平,没有热切,却就那样直直地抛过来。
屋内静得很,领导跳回修复台,脚掌踩过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温且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手指攥住粗麻布,身子往前一倾,掀帘踏出店门。
风铃叮铃一声脆响,将屋内屋外彻底隔开。
她没有立刻抬脚离开,而是站在店门外的石阶上。
风吹过来,卷起梧桐黄叶擦过鞋面,布帘垂在身后,把店里的样子遮得严严实实。
就这么立住。
两秒。
仅仅两秒。
短到不足以转头回望,只够浅浅起落一次呼吸。
街上车来人往的声响涌到耳边。
温且抬步,踩着满地的碎叶,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