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秦且让》六小妞

5、微信里的拉扯 秋意一

　　秋意一天浓过一天，梧桐树叶落得愈发铺张，美术馆“东方夜谭”大展的筹备也一步步推入到更深层次。
　　大量待复核的器物细节、展陈的适配问题堆在案头。
　　馆内要求策展与修复顾问保持沟通，微信便成了温且和秦让最主要的沟通阵地。

　　温且的聊天框永远规整得像一份正式公文。

　　每一句回复的措辞都克制周全，“麻烦秦顾问”“辛苦核对”“烦请确认”，敬语用得滴水不漏，末尾必定稳稳缀上一个句号。
　　哪怕只是简短的告知，也绝不会省略标点，没有语气词，没有缩写，连换行都讲究逻辑条理，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回复微信时一本正经的模样。

　　反观秦让，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文字末尾总跟着五花八门的表情包。
　　讨论胎土特征之后会甩一张胖橘领导瘫倒在地摆烂的图片；指出展品风险时，又附带一个狐狸歪头笑；就连通知自己要去店里处理残件，都要丢过来一张猫咪捂眼的动图。

　　对话框一来一往，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秦让】：这件白釉梅瓶口沿残损，不建议做全复原展示，会误导观众对原始器物状态的判断。[领导躺平.jpg]
　　【温且】：收到，该意见我会同步给到展陈设计组。辛苦秦顾问。
　　【秦让】：另外补充一点，配套说明文案里的典故出处需要溯源核对。[狐狸托腮思考.gif]
　　【温且】：已知悉。今日下班前我会安排文献组复核完毕。麻烦您。
　　【秦让】：馆方送来的残瓷碎片我已经清点完毕，清单照片稍后上传共享盘。[橘猫甩尾巴.jpg]
　　【温且】：好的，多谢。

　　一个松弛跳脱，字里行间漫着随性。
　　一个层层设防，字字句句都是恭恭敬敬的回应。

　　温且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很多次看见秦让发来的表情包，她都会短暂顿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软乎乎的图，顺着他的话语开玩笑。
　　无视跳过又显得太过生硬，最后只能恪守职业身份，只回应文字里的工作信息，对表情包视而不见。

　　办公室的白炽灯冷白，桌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器物拓片，助理抱着一摞资料从桌边走过。
　　温且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重新埋首核对展陈预案，可微信的提示音隔一会便会轻轻震一下，全是秦让发来的消息。

　　他好像永远不会被她的客套劝退。

　　【秦让】：温策展，你回消息每句都带敬语，你平时都这么累的吗？

　　这条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温且刚改完一页图录注解。

　　指尖碰到屏幕，目光把那行字来回读了两遍。

　　办公室周遭还有来往的同事，打印机沙沙作响，远处会议室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温且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完全可以反驳，可以打哈哈绕开，也可以直白地回一句工作所需。
　　但无论怎么答，都等于接住了这份越过工作边界的闲话。

　　于是，温且选择，不回。

　　温且退出聊天界面，点开邮件处理其他事务，任由那条问话静静地悬在对话框里。

　　那一头，“且慢”古董店。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窗，落在修复台的金缮漆料上，泛出温润的光泽。
　　秦让的围裙还没有脱，袖口卷着，手上贴着的透明创可贴边缘已经微微起卷，被瓷片割出来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领导四仰八叉地趴在修复台一角，尾巴懒洋洋地扫过桌面的镊子。
　　秦让手肘撑在台边，指尖点着手机，目光落在聊天框上方那行一闪而过、随即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

　　没有消息弹出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桃花眼弯起几分戏谑的弧度，拇指摩挲着手机边框。

　　他也不催，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镊子，低头处理手上一块残片。
　　店里安安静静，只有风铃偶尔随着穿堂风叮铃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去，整整三十分钟。

　　秦让已经调配好修复用的漆料，指尖捏着棉巾擦拭瓷片边缘，手机搁在一旁。
　　就在领导伸爪子快要扒拉到漆盘的时候，微信提示音，终于响了。

　　他抬眼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新消息来自温且。

　　【温且】：展品清单已发邮箱，请查收。

　　敬语虽未出现，句号仍完完整整安安稳稳地待在句尾，格式标准，语气疏离，仿佛方才那一句“你平时就这么累吗”从来没有出现过。

　　【秦让】：你赢了。[狐狸认输摊手.gif]

　　温且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正在茶水间接热水。
　　滚烫的开水注入玻璃杯，升腾起薄薄的白雾。
　　她目光扫过“你赢了”三个字，还有那只耷拉耳朵认输的狐狸，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

　　她握着水杯，站在茶水间的窗边，窗外是上海秋日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冠。

　　温且抿了抿唇，没有回复秦切的那句“你赢了”。

　　她把手机锁屏，端起玻璃杯走回工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落回到打印出来的展品清单上。
　　可脑海里不由之主地反复盘旋刚刚的对话，手上的笔顿在纸面，半天没有落下一个字。

　　微信再次震动，依旧是秦让。
　　消息内容依旧是工作，关于馆方送来的几组待评估残件。
　　仿佛刚才的“你赢了”，只是他被夺舍了一瞬。

　　【秦让】：有两件残器的粘接痕迹比较特殊，文字描述容易产生偏差，明天你可以过来，现场看一看实物。[橘猫歪头.jpg]

　　【温且】：知悉。

　　【秦让】：提醒一句，其中一件残器边缘锋利，参观的时候尽量不要伸手触碰。[狐狸认真脸.gif]

　　【温且】：明白，相关注意事项我会记下来。

　　一来一回，又落回策展人与顾问该有的对话节奏。

　　拉扯却没有就此收束。

　　隔了一小会儿，对话框又跳出新消息，再度跳出工作范畴，半真半假。

　　【秦让】：温策展下班之后，也这么说话吗？

　　温且看到这句话，眉头轻轻一蹙。

　　这人总喜欢冷不丁从工作的缝隙里钻出来。

　　办公室已经有不少同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窗外天色慢慢晕开灰蓝，暮色漫进玻璃窗。
　　温且盯着那行字。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再度选择了不回复。

　　将手机扔在一边，温且继续埋头整理桌上散落的档案。

　　本以为这回合就此结束，可没想到几分钟之后，微信再次震动。

　　【秦让】：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哦。[坏笑狐狸.gif]

　　温且：“……”

　　这人得寸进尺的本事倒是一流。

　　她握着笔，耳尖热度又往上窜了窜，四下扫了一眼，旁边的同事都在忙着收拾，没有人留意她。

　　一丝无可奈何涌上来，还掺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细辨的情绪。

　　她快速打字，刻意避开惯用的敬语，指尖落下，结尾却依旧条件反射地敲出句号。

　　【温且】：秦顾问未免太过空闲。

　　发送出去。

　　屏幕那头的古董店里，秦让看见消息，低笑出声。

　　到底还是逼出了一句不一样的回复。
　　可那个句号，还倔强地钉在句尾。

　　领导听见秦切的笑声，懒洋洋抬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进爪子里继续打盹。

　　【秦让】：还行，手上的残件处理告一段落，正好有空跟邻居友好沟通。[橘猫打滚.jpg]

　　“邻居”两个字，将温且和秦切的关系，落回了老洋房301与302的现实距离。

　　温且望着屏幕，呼吸微顿。

　　白天会议室与微信上攻守往来，入夜之后，他们不过是门对门的住户。
　　楼道廊灯，马赛克地砖，电梯哐哐当当的摇晃，还有深夜那声瓷碎的响动，一幕幕浮上来。

　　指尖悬在输入框很久。

　　她没有顺着“邻居”往下接，而是重新把对话拽回了公事的轨道。

　　【温且】：明天上午十点，我回去且慢。

　　【秦让】：欢迎。茶水备好。不过提醒温策展，店里易碎品多，小心别再同手同脚。[狐狸捂嘴偷笑.gif]

　　窘迫感扑面而来。

　　她手指飞快敲出回复。

　　【温且】：多谢提醒。

　　发完直接锁屏，温且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再看微信。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城市，办公楼的一盏盏台灯陆续熄灭。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
　　对话框停留在最后那行简短的回复，狐狸表情包浮在上方。